就做个愣头青吧。

我们活着。我们不容易。我们得相亲相爱。

愣头青 @ 2006-08-15 18:16

杜拉斯说:写作,一开始就是我的地方

常常想起《她比烟花寂寞》中的jackie坐在轮椅上听着音乐哭泣的镜头。那样的不能自己。似乎跟她一样


 
愣头青 @ 2006-08-15 18:02

他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扇情了。
按部就班弄得我头昏脑胀,总是不停的寻觅,然后逃脱,再寻觅。这是一个多么可耻的恶性循环。感到难耐的疲累。试图挣扎,想要离开。离开所有熟稔的人。不是死亡,只是离开
肆无忌惮,肆无忌惮……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肆无忌惮
滚,梦魇一样的生活


 
愣头青 @ 2006-07-08 12:43

的生活继续朝着正常的轨道挺进。有一些人进入我的生活,有一些人离开或是随时准备离开。他们出现和消失的速度往往都要比我思考的速度快。即而发现,当这个人消失之后再次出现的时候,我是麻木的,思绪无任何波动。或许是我早已懂得了忘却。就算在某一天不经意的想起甚至是想念,都不会有歇斯底里的亢奋和痛楚感。因此,我渐渐开始厌恶回忆。时间消逝之后,这种厌恶在同样落寞的空间里得到了更多事物的纵容,肆无忌惮。逐渐恶化,从厌恶回忆演变成厌恶思考。多么可怕。
   看着自己已经能够完全融入有约束性的轨道,哭笑不得。学会虚伪,隐忍和无缘无故地微笑。有时会觉得羞耻,委屈,无法对任何人作出作为畅怀地挥泻。即而逼迫自己有逻辑性的思考事物。感到压抑,却又无能为力。
   我是一个生活在这座充斥着虚假繁荣气息的年轻人。我们年轻,却落寞得可怕。
   又时会想起一个年轻的女孩。脸上有浅褐色的雀斑,头发散乱地披至锁骨。涂很厚的脂粉。突兀清癯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穿一条深色的棉布连衣裙,光脚穿球鞋。喝大量的劣质咖啡。在阴冷潮湿的屋子里轻声唱歌。
   她总是充满渴望和失望。她等待着一个可以拥抱自己的男人,坐在破旧的楼梯上等待。那个人似乎出现过。她记得,他们之间是有过交谈的。他们开心过。她记得。她逼迫自己记得与他相关的一切。她记得他的眼神,因为他们的目光有过短暂的交汇。她看到了他,然后他就消失了。没有言语,没有电话,什么都不曾有过。她终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曾有过。
   她对着镜子观察自己脸上暗淡的皮肤。她在颤抖。她开始害怕自己丑陋的面容。她开始害怕等待以及寻觅。害怕极了!当我想起这个姑娘的时候,却无法记起她的轮廓。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有些人甘愿在奔忙中幻考梦想中的世俗安乐。有些人却朝着自己无法企及的道路继续前行,满脑奢求期求平淡,那种在跌宕中繁盛开来的平淡。是种味道,破土而出的味道。潮湿酸涩,却耐人寻味
   我渴求能够肆无忌惮的生活。有人可以抚摸心房相互交付。疲累时就坐在马路牙子上把脚丫子凉凉。大口大口地啃着手里在炽热中逐渐融化的冰棒,食过之后仍需吮吸手指上残留下来的香精味道。昏眩时便靠在一张宽实的背膀上安然入睡。
   多么好,这样的生活,我们再不需要什么阿斯匹林



 
愣头青 @ 2006-03-21 20:59

   很久没有再写东西。文字,我似乎已经无法企及。我开始变得愈加懒散。对现今生活的一切都表现出不可抑制的厌倦。多么可怕当一个人每时每刻都在饥饿,困顿,缺乏安全感时。那么这个人就有哭泣的权利而我却并不因为拥有这种权利而感到欣忭。只是疼痛,不停的疼痛。犹如血液停滞后的那种突兀激烈的流动,可以听到声音,充满杀戮的声音。交织着颓废一同贯彻在空气中。它刺激着大家的泪腺,让人们很容易就泪流满面
  
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在生病。39度……不能用鼻子呼吸。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死了。倘若如此,我会不甘心。因为我想起来,衣柜里还有一件新衣服没穿过



 
愣头青 @ 2005-12-31 23:50


       时间荏苒。但我却无法再重体会到孩童时对新年的那种激情和亢奋。长期的盲目和失望让我渐渐淡忘了新年这个字眼的含义。它只是一个让人日渐衰老的过度而已,不是吗?夜晚上网时,有人问我。最后一天,好吗?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只能缄默不语。
      空气仍然凛冽。感到寒冷。面对着人们的欢欣以及白炽的阳光却依然无法感受到温暖。冰冷紧紧地包裹着我,我只能大口的呼着白气。呼出来的竟然是更猛莽更纯粹的悲怆。它充斥在我的周遭。它使得我无法安然。
      或许,是我太过贪婪。所以,总是觉得有些东西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期求得太多。便完全丧失了寻找方向的能力。漫无目的。抱怨。哭泣。以及痴痴傻傻的笑。常常因为买不到好看的衣服而颦蹙懊恼。无法找到最为畅怀的态度来解救自己。
      喜欢吃一些浓烈的食物。辣。碳酸汽水。高糖。盐。它们使我变得愈加肥胖。怎样节制都已是徒劳。让我在这年最末回头望时,只能看到大面积的脂肪。它挡住了我的视线。沉重得令我窒息。
      我希望,我可以是一个昼伏夜出的女子。享受着只属于夜晚的安静。耳边没有声响。眼前看不到灰尘。在夤夜的沉静中,写字,阅读,上网。白天,蜷缩着入睡。没有太多渴望。因为没有方向感以及安全感。我喜欢这样的状态。我并不害怕一个人的孤独。但却害怕在人群中的孤独。它让我无措。
      我开始无法很快进入睡眠。脑子里是大片的空白。强迫自己去思考一些事情。辗转反侧。却容易把自己引向混乱。放纵自己的睡态,却怎样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势。怀中抱着柔软的毛绒玩具才可以安心。在入睡后,磨牙,做梦。常常被自己吵醒。亦或,泪流满面。却忘记了梦境的情节。清晨醒来,却又变得懒散。一脸的茫然。
      我想,我该有新的生活。长期的循规蹈矩令我极其厌倦。我是一个容易被周遭环境影响的人。没有立场。没有毅力。却只能阘懦着抱怨。不擅长语言上的表达。倾诉,完全显露出无法遮掩的力不从心。讨厌突兀的表现自己。在人眼中,这是怯懦。过分的羞涩就是怯懦。
      每天早晨,用两个小时来盥洗,打理。动作迟缓。所以总是在时间的最末慌乱,匆忙。与乔一同在拥挤的公车上聊天。然后,在响铃之后进入教室。上课,下课。按部就班。放学后,挤着同样肮脏的公车回家。之后,又是一个轮回。毫无新异。
      偶尔去书店,逛街。却无法得到满足。我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或许,只是一种摆脱压抑的全新生活而已。在人前,总是喜欢微笑。过后又觉得自己的笑容那么可耻。对现今的生活并非不满意。只是希望在越来越大众化的今天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苏息处。转换一种生活状态。而如今,却对任何东西都失去了原本就微不足道的兴趣。
      父母。拥有父母。是一种安慰。我爱他们。有他们在,嬉笑,哭泣,都变得很安全。他们犹如伫立在我背后的参天大树。给了我最全面的庇护。阴雨过后,眼前又归一片灿烂。瞧,多么伟大


      在如此喧嚣繁华的大都会里,我的笑容在纷乱的人群中显得如丧考妣,强颜欢笑。新年。渴求。想哭。想笑。为所欲为



 
愣头青 @ 2005-12-29 14:33

再见了,阳光

一。黑暗,是我整个世界的颜色。
    我20岁。年轻的女子。喜欢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着墙壁。喜欢抚摸衣服的面料。喜欢想象自己的脸。这些种种的行为并非怪异,只是因为我是个盲人。纯粹的。只能凭着自己那微薄的记忆以及想象力来猜测万物。因为失明时,我8岁。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饕餮的生命为了得以保全,不得不将我的双眼作为代价。从此,我便不再恐惧黑暗。因为它是属于我的颜色。从8岁到现在,我相信孩童时的脸庞已在荏苒中不断的演变。我不清楚自己的样子如何。或许,我甚至不清楚张大这个字眼是一个什么概念。在我理解,它只是一个让我了解自己是残疾人最最直接的途径而已。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渴望光明的。我知道这种残缺意味着什么。应该说,作为一个人,我却没有绝对完整的感觉器官。没有视觉,我甚至无法动容。哭或笑我都找不到一个最为了然的区别。而对于心情,我只能说,寒冷。深不可测的寒冷。犹如罡风刮过的那种凛冽。
   因此,在我身上一切的触觉,都显得无比珍贵以及亲切。而揣摩绝对不是我能力范畴内可以做到的。所以我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拥抱这个毛茸茸的娃娃。庞大,柔软。这是我10岁那年的生日礼物。在那个钱财匮乏的年代,拥有一个这样的玩物着实非常奢侈。但我的确喜欢拥抱它的感觉。它的庞大犹如戍守;它的柔软犹如抚慰。所以,不复众望,我终于露出失明后的第一个微笑。然后,我记得,母亲因为这个笑容而流了眼泪。那种潮湿,温热的液体让我铭记。
   据说,它是一只拟人化的白色兔子。没有性别,没有名字,没有思想。和它的颜色一样纯澈。表层内侧全部都是以羽毛填充的。这便表示其中隐匿着许多条逝去的生命或者是痛楚。因此,身体虽然庞大,却依然十分轻盈。抚摸它的时候,可以感觉到那种难得的柔软和舒适。它的每一寸皮肤掠过我的手指,然后定格在我的手心上。却留下了一种温暖的痒感。我甚至凭着自己对它的欢喜笃定了它的美丽。这个华丽的词语,此时在我黯淡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现。虽然无法目睹,但却无比鲜活。我开始懂得享受一切物质所带给我的快感。直到现在,在对物质愈加强烈的要求过程中使我变得视金钱而麻木不堪。
   所以,可以想象,在生活中我只能伸出双手要求抚慰。然后自然便得到了父母甘之如饴的回应。
   怜悯犹如湖水紧紧地将我包裹,它的冰冷让我时刻警醒自己的缺憾。这种得到关爱的方式,令我羞耻。

二。 戴尔哭了。她哭了。她看着母亲不断地在病痛的蹂躏中衰老,自己却无能为力。她想象着癌细胞扩散到母亲的全身,吮吸她的血液,齮龁她的骨头,她便感到从未有过地绝望。
    小北伸出一双稚嫩的小手抓着戴尔披散下来的头发,它们因为长久未能得到照料变得干枯而凌乱。戴尔抱起小北,将他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用手轻轻地帮他擦去残留在嘴角的面包屑。小北瞪着一双大而突出的眼睛,然后咯咯的笑了。他说,他痒。她看着弟弟这甜美的笑容中透露着彰显的蒙昧。僵滞在一边,无法思考。她觉得,她的身体在迅速的丢失着水分。因为疲惫以及压抑。她遽然发现了自己的怯懦,她极其害怕失去母亲。害怕失去这个能够给予她十足安稳生活的女人。她害怕。非常害怕。
    她把小北送回家。那个潮湿逼仄的小窝。它代表着她的贫穷。看到这再熟悉不过的一幕,她也随着这种黑暗以及清冷看到了母亲的死亡。她觉得,母亲的死亡迫在眉睫。她把小北关在房间里,然后给那个让她痛恨的男人打了电话。
    母亲住院了,需要些钱。她说。
    戴尔拿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她从这可以看到对面墙壁上镜子中的自己,双颊通红,眼睛因为疲累和羞耻而黯淡冷漠。她等待着回应。她屏气等待着那个曾经被她称做父亲的男人的回应。然后,她听到了回应。便恶狠狠地摔了话筒。
    他说,你记住,我不喜欢越俎代庖。
    这种仇隙和无助的感觉滋蔓了她的全身。但却令她仍然十分平静。她安心地接受了父亲的拒绝。因为这是注定的。毋须置疑。母亲的死亡似乎也将会被注定。她觉得自己在顷刻之间必须要变得高大起来。尽管,她仍旧厌倦和恐惧这种演变。
    她听到小北在敲打房间的门。他说,他饿了。做孩子真好,可以不断地对旁人提出任何要求。
    她给小北弄了简单的食物。然后再次给父亲打了电话。
    我需要钱,我可以用任何东西作为交换。她说。
    这一次,她的语气十分坚定。不再有以往蒙耻的感觉了。瞧,她说的是那么的心安理得。她如今必须要义无返顾。因为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你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我?男人在那边笑出了声音。
    我的命。
    它似乎一文不值。
    听到父亲的话,她笑了。她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但她必须要反驳他的话,虽然毫无意义。
    你错了。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会有很多很多的钱。它们多得足以雇用杀手来让你毙命。
  
三。我有很多双鞋子。我喜欢它们。它们指引着我去一个又一个地方,虽然这些地方都是同一种黑暗的色调。但我仍然觉得双脚需要它们的照料。我喜欢轻轻地把脚伸进鞋子里温暖的感觉。它们给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来伸展。我爱它们,就像爱那个庞大的毛绒娃娃一样。而这样多的鞋子都是她帮我挑选的。她叫陈水。
    她叫陈水。是我惟一的朋友。她的手大而长,高高的鼻子,厚厚的嘴唇,长长的睫毛。最重要的是,她的手总是十分温暖。在这样的料峭冬季里,我总是欢喜的将自己冰凉僵硬的手叉进她上衣口袋里。然后,她便会意地用大大的手掌握住我的指尖。一股温热的暖流顿时涌遍全身。如此,我便把脸埋在她的胸前,欣忭的笑了。
    她把我拉到窗前。
    外面的空气在凝结,感觉到了么?
    是的,我感觉到了。
    窗外有大片大片的白雪,它们非常美丽。但这只是暂时性的,因为它们终究会被肮脏的人们践踏,摧残。
    然后呢?
    然后,它们就会和人类一样丑陋。
    陈水,人类有那么丑陋么?
    是的。非常恶心。
    为什么?
    因为人类充满了贪婪,自私,虚伪以及猥亵。
    我们是可以逃避的。
    你可以。你失去了双眼,这就是替代所有的人类偿还孽债。
    这不公平。
    没有太多的公平。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双手空荡荡的。而你却不。
    我不要这些物质,我只要健康。
    她笑了。却没有说话。
    陈水。我是多么的迷恋她,尽管她是一个刚愎自恃的人。如今社会人与人之间的淡漠和冷酷构成了生活中某种必要的元素,因此,在青天白日之下的人们只能以独特的个性和眼光来看清这个世界。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完全可以感觉到在她没有猜度的言语中透露着难以名状的忧悒。某些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是一个可怜的女子。

四。戴尔再一次错愕的哭了。因为空虚以及消沉。她觉得黑暗在一点点的向她靠拢过来。
    小北走过来,用他的小手给戴尔拭泪。他说,姐姐。这反倒使得戴尔的泪水来势更加汹涌。她哭了好久。把所有的委屈以及揪心的情绪完全的发泄出来。她觉得她马上就会被自己的眼泪淹死在这儿。所以她停止了恸哭。并非恐惧死亡,而是害怕死在这样冰冷的环境中。她甚至奢求可以在死后,有一个体面的葬礼。这样欢喜的理想,让她暂时搁浅了伤心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她茫然的看着一只在小北手里拼命挣扎的蟑螂,它此时的挣扎显得那样徒劳。这是她以往非常敏感的昆虫,因为恐惧所以敏感。而现在,她却目不转睛的看着它。她似乎看到了它在努力,看到了它在力竭,看到了它在绝望。她激动的将它从小北手里抢过来。她注视着它,然后将它放到嘴里,咀嚼,吞食。因为她在这一瞬间感到难耐的饥饿。接着,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畅怀的笑了。原因是,她觉得此时的自己已经无所谓惧。
   事后,她曾想,眼下的生活竟然让她觉得蟑螂是块肥美的厚肉,并且味美无比。
   没错,生活就是如此。让你在支离破碎的幻觉中挖掘出遗失已久的那份犷悍。
   而这样迟来的犷悍却驱使戴尔不得不去找一份工作。这是她以前所不敢尝试的。在一家低流的酒吧做台。暗娼。这种劳动所得让她无法心安。她痛恨自己,唾弃自己,但却无济于事。她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维持母亲的生命以及一家人的温饱。如此来得飞快的金钱让她付出了卑微低贱这种沉重的精神代价。她不能放弃母亲垂死的生命。母亲的存在至少给了她或多或少的安慰。这种感情,让她甘愿豁出自己的一切。她用大量的金钱兑换成大量的药物,努力垒砌母亲虚弱的生命。尽管这些东西都并不牢靠。
   然而,她终究感到了无法抵制的疲倦。难以忍受。
   男人眼中的戴尔是多么迷人。她的穿着是那么体面。她的脸庞是那么动人。可谁又会看到她正在衰朽的心脏,流血不止。
   她走到酒吧门口,抽一支烟。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她是极其空虚的。她是一个身体担载着过重负担的人,她是一个为多舛生活而奔命的人。她不能不爱自己的身体。这让她想起动乱年代传下来的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把烟蒂扔在雪地上,刚一转身便被一个年轻的女子拉住。
   你很缺钱么?她问。
   你是谁?戴尔诧异。
   你这种缺钱的人不用这样作践自己,知道最快的赚钱方法吗?
   戴尔看着这个言谈怪异的女子,感到不知所措。
   把你的眼角膜卖给我,你会拥有很多钱。她平静的说,然后把一张写有电话的纸条塞给戴尔。离开了。
   戴尔看着她渐渐模糊的背影,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了。
   她展开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数字下面写着一个名字。
   陈水。

五。某些时候,我是极其孤独的。这种孤独似乎是曾经隐匿在潜意识里随时显现而作祟的,没有刻意,没有理由。而我却并不厌恶,这足已说明我的禀性中其实是有许多安静的成分。在此时,我就会利用平静的心绪来思考一些问题。比如,生活;比如,金钱;比如,我所能想象的颜色。烦躁让我不能思考。所以我是可以意识到这种孤独心境降临的重要性。
   这让我想起了陈水常说的话,你的缺点并不是虚伪,而是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虚伪。
   我不明白。一直都不明白。
   因此,陈水又说,你的虚伪就是不认为金钱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而你茫然的神情便会让你显得更加虚伪。
   我说,我并不为此而羞耻。
   你必须羞耻,你很富足,但你很可怜。她说。
   是啊,我得承认我的确很富足,却又富足的可怜。因为我甚至不清楚金钱的颜色和价值。而我却仍能得知,它们色彩缤纷,有极其强烈的蛊惑能力。它们可以让人们为此而头破血流。金钱,是一堆充斥着浓烈腐烂气味的东西。而我们又必须要在这种气味的熏沐下赖以生存。在这个纸醉金迷的环境里,我们却必须要被它主宰。否则,面临的将会是死神的教训。它涤荡了人们所有的狷介,甚至感情。它的势力,着实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奭大。犹如一种信仰,而所有的人类都是虔诚的信徒。我们都应当意识到,这种虔诚竟然如此疯狂。
   陈水说,你太过贪婪。你拥有了很多,而却始终不能满足。
   是的。我不满足。因为我看不到自己满足的模样。周遭所有东西都在我的手心里。感觉,只凭着这不完整的糟糕感觉来过活。这种感觉,令我窒息。
   我在听。陈水放了电影给我听。我安静的侧着耳朵听它们的每一句对话。亢奋致极。这种得到娱乐的方式,让我惬意。
   电影的名字叫《巴尔扎克与小裁缝》。讲一个动乱年代的故事。剧内的台词,让我发笑。我喜欢他们说话的声音。喜欢小提琴的声音。喜欢他们的谎言以及坦诚。那个年代的人表达情感的方式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晦涩。他们是一些坚强的人。他们年轻着。为自己的理想欢喜着,荡漾着。为自己的命运挣扎着,哭泣着。然后,忍住疼痛勇敢前行。时过境迁,在回忆中找到曾经的爱,体会苦涩的味道后竟然是欣慰的甘甜。所有的念想,都必须要稍纵即逝。
   而我却在这样的电影中找不到任何头绪。只能想象,这些人们的眼睛都是明亮的。
   没想到,我的渴望竟然如此炽热。
 
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戴尔戒掉了香烟但却对食物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新鲜感。它们在填补她灵魂空洞的同时亦是在对她身体渐渐的摧残。她不断的肥胖。这让她无法看清楚自己诡异的灵魂究竟缺少什么。或许所有的残缺都在甜腻的食物中虚无。从此,她每天都要去街边的一家面包店购买新鲜的麦芽面包。她喜欢那间店铺,没有过多的装饰。屋子里飘逸着醇浓的味道。那里的面包蓬松而甜美。而当她觉得暴食已经让她的味觉完全反感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已经穿不下任何花哨的裙子了。这样的后果非常严重。直到,她失去了工作。因为那些男人都为她的肥胖而反胃。她感叹,他们真是一堆龌龊的臭皮囊。
   戴尔感觉到自己流下的眼泪里饱含着甜素。那是她曾经疯狂迷恋的食物。她如今却为此而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宽恕自己。因为戴尔已经可以感觉到,她的生活将会因此而变得愈加糟糕。就连她的睡袍都紧紧地绷在身体上,这让戴尔无法呼吸。就这样,她抱着小北的头一直在哭,直至弟弟的头发因纠结在一起而难受得放声大叫,这才停止。
   从此,她便每天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肥胖的身体。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会随着身体的移动而颤抖。这让她不寒而栗。她开始不喜欢出门。因为害怕。害怕那些陌生的人们藐视的眼神。她讨厌,讨厌任何人对自己身材不屑的评论。而实际上,她却从来都没有转换角度去思考。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这个发福的女子。她的恐惧让自己始终在安静中处于压抑的状态。无端恐惧,目眩,颤抖以及便秘。这种危险的情况一直维持到那个电话的到来。
   电话里说话的人是个男子。他确认了戴尔的名字。然后他缓慢的说,你母亲的病情在恶化。
   她慌忙的赶去医院。她看到母亲仍在病床上轻轻地呻吟,与以往无异。医生说,戴尔母亲的病情,需要增加更多更昂贵的药物才能得以暂时生存下来。言外之意就是,他们需要她来交更多的钱。戴尔对医生点了点头。而心理却是苍白的。因为怆然所以苍白。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能。因为对食物的贪婪和依赖导致如此无法控制的局面。她已经没有太多的钱了。做工可以赚多少?五百?六百?她失去了这样的一个概念。戴尔现在发现自己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她也发现,她原来是一个如此倔强的人。所以,她仍决定不能放弃。
   然后,她给那个叫陈水的诡异女子打了电话。以后的事,她觉得自己无法预料。

七。陈水告诉我,母亲终于找到了与我匹配的眼角膜。这就意味着,我再不会对着黑暗傻笑了。我可以看到光,很多很多的光。明晃晃的。还有窗外那些具有诗意的景色。以及我庞大的毛绒玩具。在这种时候,我的思维是混淆的。这种混淆令我亢奋。不能抑制。我开始无法进入睡眠。这样的失眠并不能使我的情绪和神经低落。反而我希望可以唱很多很多的歌,并且在柔软干净的地毯上不断的跳舞。我的愉悦感染着周遭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笑声在此时竟是如此的动听。
   我必须要感谢拯救我的人。母亲说,眼角膜的主人已经死去。这就表示我将无法追溯。但我仍期求这位我的救赎者能够通过我们共同的眼睛注视着世界上的每一张脸。在手术前夕,我开始抚摸身边所有的东西。这种触感之舒适是以往从未感觉到过的。乃至在阒然的时候,我都是处于无比欢快的状态中。
   有人说,人在盲的时候,心理亦不会有正常人所具有的空虚和茫然。因为这样的人需要在自己的生命中节约下更多时间去思考,去想象。那么,他们就是充实的。而我,则不然。我不喜欢这种极具针对性的说法。很显然,这种话绝对不是盲人所说的。盲人最忌讳的就是盲目乐观。换句话说,我们是盲,而心理却并非盲目。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在黑暗中,人们是可以颠倒的看这个世界的。无论是什么人。只不过,我们的生命中有比常人更多的时间去这样做。所以,我决定独自出去走走。
   我发现,这个世界的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人类体味。置身于肮脏刺鼻的环境中,人类往往是最茫然的动物。因为失去了嗅觉也就失去了安全感。看着,或者感受着城市中的所有建筑。它们高大,华丽。但在你不知道是谁建造的情况下,你永远都没有资格去猜测它是否牢固以及安全。那么,此时的人们就是危险的。当意识到这种危险的时候,大家只能摇摇头任命。谁都不会知道,主宰着这个世界的究竟是什么。所以就只剩下了太多太多的依赖和贪婪。比如我,一直都是如此。而现在,可以感觉到我已经站在了这座危险城市的人群中,此时的我更不会知道下一秒会撞到什么。或许是英俊的男人,或许是狗屎,亦或许是比黑暗更深不可测的死亡。
   上天无数次推宕了我得到光明的时间。因为以往,都是母亲愿意用金钱去买一些穷人的眼角膜。我讨厌这样恶心的交易。母亲只能逡巡。所以,我愿意一直等下去。直到现在。
   回到家,陈水说,就快手术了。
   我找不到合适的表情来附和她。只能笑。

八。戴尔抱着小北。她今天又得到医生的警告。母亲的生命已濒临死亡。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看着自己的微笑。她觉得母亲不会死了。她得救了。因为戴尔已经给那个叫陈水的女人打了电话。然后,她带她到医院去做检查。很合适。她答应戴尔,会给她很多很多的钱。
   戴尔觉得自己终于有钱了。那么多的钱。从未想象过。可以有健康的母亲。可以住大大的房子。可以吃很多很多的食物。可以在属于自己的浴室里洗澡。可以有干净柔软的毛巾。可以穿华美舒服的服饰。可以有一个人的旅行。可以拥有自己曾经所期求的一切。这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这就说明她在很早就已经意识到,金钱是那么的重要。
   然后,她接到电话,医生说,母亲死了。
   瞧,多么愚蠢。她竟然以为有钱就可以使母亲得到健康。她错了。错得如此彻底。
   她没有赶去医院看母亲的尸体。亦没有掉一滴眼泪,她此时的泪腺是麻木的。她只是把小北锁在屋子里,独自去街边的咖啡店。她点了昂贵的蓝山咖啡。这是她的梦想。她曾经希望,一身轻松的穿着体面的衣服坐在高级咖啡店里靠窗的位置。她想告诉天下所有的人,我也可以有很有钱。我也可以喝蓝山咖啡。我也可以对着服务生轻蔑的笑。我当然可以。但今天,她的口袋里没有一分钱。
   所以,她一直坐到店铺打烊。年轻的服务生礼貌的说,小姐请买单。她笑笑。是特别轻蔑的那种笑。她把衣服脱下来。她说,我只能给你这个。然后便遭到了一群服务生的围攻。她感到这些人是如此的粗俗。这杯咖啡是她用鲜血换来的。最终,一个陌生的男人替她付了钱。
   男人跟在她的身后走出店铺。他说,你还好吧。戴尔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他注意到戴尔的目光,然后微笑。戴尔看着眼前这个在路灯下干净英俊的男人。那么温柔。她看着他,就那么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狼狈。她转身离开。男人追上来。他说,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戴尔摇摇头说,我想去喝酒。
   男人领她来到一家酒吧。他说,这里可以吗?她没吭声径直走了进去。男人跟上来的时候。她说,我曾经在这里做台。男人笑了,点点头。我见过你。他说。戴尔便不再说话。拼命的喝酒。终于,她醉了。
   天亮的时候,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阳光明晃晃的从窗外射进来,照在她赤裸的身体上。他亦注意到,身边熟睡的男人均匀的呼吸着。她穿好衣服。坐到床边。男人醒来的时候,她向他要钱。
   戴尔走在和煦的阳光下。摸着口袋里鼓鼓的钱包。满意的笑了。

九。你应做好准备。陈水说。
   我点点头。我觉得我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准备。下午就要手术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母亲抚摩我的头发。她说,不会痛,不要紧张。
   我笑着点头。这种时候,我的语言都已干涸。只剩下了点头和微笑。
   我再一次抚摸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鞋子。娃娃。墙纸。以及陈水的脸。极其淡漠,没有愤怒和喜悦。
   我说,陈水,你似乎并不开心。
   是的。
   你有什么理由不开心。
   你违背了你的宿命。
   为什么我就注定是个盲人呢,我不甘心。
   我无权再说什么。
   这一刻,我对陈水的话不再悦服。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得到拯救的权利。我亦不会例外。哪怕是圣经中的参孙。我听不进任何人的语言。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可以理解它为亢奋吗?!我任由思绪肆无忌惮的荡动。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意外,黑暗不会再属于我了。我让陈水买了一盆小仙人掌。放在我的房间。我希望睁开眼睛的时候可以看到它。我打开电视,在播放好听的歌曲。when you believe。我录了下来。我希望可以睁着眼睛听这首歌。
   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吗?她说。
   什么?
   你的举动在告诉我,你想把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我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
   苏,你在恐惧。
  
十。戴尔接受了手术。因为她无法再忍受颠沛的生活。而这是逃离的惟一方法。这亦是她决绝的选择。她在被推入手术室的时候,闭上了双眼。她感觉到天旋地转。她亦在这一瞬间记住了这个时间。四月一号。这是戴尔失明的日子。
   失明的她,没有太多悲怆的感觉。她只希望自己可以快些出院。住院的这段时间里,陈水频繁的来看望她。用淡漠的语言与她交谈。并且经常带来一些食物。偶尔也要阅读一些新闻给她听。她把小北托付给她。
   你暂时帮我照顾他。她说。
   我想,你已经没有能力去抚养他了。
   不,我有。他只有我这个亲人。再无其他。
   戴尔,他还有父亲。或许他更需要他。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你家的时候,你父亲曾经来过。
   做什么?
   接他离开。
   戴尔跳起来。她慌张的四处摸索。她试图抓住陈水的手,却依然无法找到方向。她对声音并不敏锐。
   不能让他把他带走。不能,绝不能。她大声的叫喊。
   暂时不会,有我在。他说,他的妻子无法生育。所以,他需要这个孩子。
   还有呢?
   他说,他会给你钱的。
   钱?去他妈的钱。
  
十一。终于可以看到东西。虽然并不清晰。但我仍然十分满足。
    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来是可以这样的。比如静止的植物,比如眩目的镁灯,比如陈水的脸。最近的陈水似乎非常忙,她需要照顾一个生病的朋友。她在那个朋友身上花了大量的时间。而之前,我却从未听说过陈水有过除我之外的朋友。这让我觉得自己似乎在无形中失去了很多东西。原因在哪里?!我不得而知。
    独自一人。我开始看电影。充分的区分开听和看两个截然不同的感觉。在《巴尔扎克与小裁缝》中,我看到了女主角。洁白小颗小颗的牙齿整齐的排成两排。她的锁骨。她的笑容。她纯澈如水般的眼神。以及深爱着她的两个男人。而这个贪婪的女人,最后却不知去向。留给大家太多的猜疑。
    门铃在响,我来不急穿上鞋子。我光着脚去开门。是陈水。她看着我。她说,你不懂得珍惜。我并没有听懂她的话。她兀自的走进来。她说,当你真正没了鞋子的时候,你会非常渴求。我笑了。我说,你从来都是这么认真。
    陈水带我来到一间矮小颓败的房子,是她朋友的家。她说,她叫戴尔。是个盲子。而进入房间后她给我的第一感觉更像一株凄艳的植物。安静。却有着悲凉的笑容。面容是苍白的颜色。在乌黑凌乱的头发下面略显突兀。
    我叫苏,你好。我说。
    她茫然冲着前方伸出右手,我小心的握住。是冰凉的。
    我叫戴尔。
    然后,她突然吐了。把一堆秽物吐在我的手臂上。她说,对不起。我们送她到医院。得知,她已怀孕。而她,决定保留这个孩子。他说,她是喜欢孩子的。无论他的父亲是谁。陈水把车子停在幼稚园的门前。我看到,她下车,然后一个小男孩扑进她的怀里。她把他抱到戴尔的膝盖上。戴尔轻轻的吻着他鲜嫩的小脸,那孩子咯咯的笑了。这天下雨,戴尔穿着雨衣。因盲,她亦戴着黑色的太阳眼镜。这让我想起《重庆森林》中的林青霞。尽管她是一个健康的人。只不过,她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出太阳。这种人,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她总是可以找到自认为最安全的姿态,公诸于众。
    今天是五月一号。我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日子,陈水会带我来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的解释有些牵强。她说,你们似乎并不陌生,这是我们大家的责任。所以,我亦不再多问。
    现在,天气转晴。我透过窗子注视着明晃晃的太阳。它散发出强烈的光芒并且非常迷人。当我将视线转回房间的时候,眼前的黑暗竟然又那么熟悉。接着,眼前有渐渐斑驳的白。错落转动。卷带着黑暗一同消失不见。
    屋子里的景象,又归如此鲜明。

十二。陈水打开门的时候,戴尔坐在地板上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她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掉落下来。陈水抱住她还在颤抖的肩膀。试图使她平静下来。而戴尔却愈发的不可收拾。她凄厉的声音在阴暗的房间里徘徊。那是近似崩溃的声音。
   因为戴尔的父亲刚刚来过,强行抱走了小北。
   我要把小北接回来。
   你不能,你没有能力去抚养他。你必须要明白。
   她拼命的摇头,然后渐渐的安静下来。她侧身躺在地板上。
   她说,陈水。我现在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以及外面喧嚣的汽车。所有的人都远去了。我看不到他们回头。看不到他们的眼神。看到的,只能是无限的黑暗。
   这是宿命。
   不,我不相信那个。
   你必须相信,事实证明,它是存在的。
   或许吧,宿命给了我一个孩子,我必须要爱他。
   此后,戴尔每天食用大量的食物。在原木的餐桌上摆放出双份晚筷。然后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把糙躁的歌曲放在CD中。并且胡乱的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肚子是她如今惟一的希望。她爱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她远去。所以,她感到了彻骨的恐惧。难以忍受。她曾经试图与自己的命运做搏斗。是的。她挣扎了。她努力了。而结果呢,却是如此的颓败不堪。这让她想起,曾经被她吃掉的那只蟑螂。死无全尸。这让她害怕极了。所以,她要打扮自己。让自己看上去不太苍白。不太憔悴。并非倍受摧残的面容。她开始有点可怜自己了。她买了鲜红的唇膏。她在黑暗中抚摸自己的嘴唇。柔软的,饱满的。她把口红擦在上面。然后打了胭脂以及香水。那种昂贵的CK香水。她穿上低胸的真丝连身裙。似乎可以看到自己高耸的锁骨和性感的乳沟。然后是绣花的羊皮高根鞋。显现出她美丽的脚踝。尽管她并不能看到自己的模样,但她仍然满足于现状。她把脸紧紧地贴在镜子上。
   她说。陈水,我美吗?
   她听到了对方在回答。是的,你太美了!
   因此,戴尔笑了。那么开心。她觉得,有钱,多么好。
   可是,她一直都没有意识到,其实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十三。陈水说,戴尔最近很不好。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照顾她。为此,陈水迟掉了工作。这让我十分诧异。
    她竟然如此重要?我说。
    你不会明白。
    是的。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戴尔究竟是什么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她这样好。
    苏。你不应该这样自私。
    我没有。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现在,戴尔比你更需要照顾。你知道吗?她安静的令我恐惧。
    难道她没办法照顾自己吗?她只是个瞎子而已。
    陈水的手用力地打在我脸上。我不想哭也不想发火。我只是讨厌被误解的感觉。
    她说,你是最没有资格这样说她的。然后迅速离开。
    周末,我独自一人来到戴尔的住所。看到用红色砖头建造的房子,显露出苍老的怆然。我走进去,我希望可以尽快看到这个女人的生活。她留给我的印象十分淡然。盲。安静。不修边幅。只此而已。门号是,572。三个茕然突兀的数字。犹如戴尔。房门没有关,我兀自走进去。看到陈水单腿跪在地上喂她吃饭,喝水。她仍然是那么的安静。一口一口津津有味。我发现戴尔的肚子微微隆起。穿着白色宽松睡裤,上面滴上的油渍非常显眼。我还看到,她化了妆。猩红的嘴唇以及浓黑的眼线。置于苍白的脸上,犹如一幅抽象的国画。我觉得我的眼泪流了出来。陈水回过头看我。
    她说,你来了。
    戴尔听到声音,笑了。仍然是悲凉的笑容。那是脆弱的笑容。让人陡生怜惜。然后,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她的神情令我想起了另一个女子。我不记得她的名字,或许从未知道过。她曾经是我的家庭教师。她的声音小而沙哑,有与戴尔同样冰凉细嫩的手指。她的笑声很甜美。但一个月后,我再听不到她的声音。她死了。自戕。从五层的楼上跳下来。仍有微弱的呼吸。但抢救无效。后来听说,是因为爱人的离开。
    陈水站起身体,她看着我。我亦看到了她的眼睛。是那样黯淡的颜色。那是疲累的颜色。
    她说,我已经搬到这里来了。
    我没有吭声。坐下来打量着整个屋子。有潮湿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的灰尘。破旧肮脏的家具。棉被。许多双鞋子。
    这里并不适合你,你可以带她离开。我说。
    戴尔突然疯狂的喊叫。她慌乱地抓着陈水的手臂,她哭。
    我不走。她说。
    陈水紧紧地抱着她不住颤抖的头。她说,没有人会让你走。
    戴尔笑了。悲凉的笑容中透露蒙昧的畅怀。
    我听到,陈水的泪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十四。如今戴尔的状态倘若一直恶化下去,孩子不可能平安出生。陈水亦明白。而戴尔却排斥任何方式的治疗。她仍旧喜爱红色的口红和各种款式的鞋子。然后她会吃很多食物,再吐出来。她似乎喜欢这种游戏。这种肆意浪费的感觉在她的理解中是富足。她喜欢。所以,总是咧着猩红的嘴唇笑。仍旧是悲凉的笑容。
    夜晚,她们一同入睡。然后,陈水常常被夤夜的哭泣吵醒。她将手伸进戴尔的衣服,抚摩她冰凉的脊背。
    不要哭,有我在。她说。
    当戴尔再一次平静下来,渐渐进入睡眠的时候。已是明亮的早晨。
    陈水盥洗完毕,就要出门买一些戴尔喜爱的食物。南方的水果。甜品以及蓝山咖啡。半路疲累,就坐在路旁的石头台阶上休憩片刻。这个时间的她是清醒的。她可以观望喧嚣的人群。就像观望一些神情麻木的动物一样。她安静的看着这些陌生的脸。这是戴尔没有机会做的事情。她希望把这些东西都讲给她听。比如,街边的烤鸭店。比如,天空上蔓延而过的大片白云。比如,这些行色匆匆的路人。比如,他们的脸。陈水抬起头看着太阳。然后,看着它射在地面的光芒。如此遥远却熠熠生辉。她试图用手心拖住它们。她希望戴尔亦可以感受到这份温暖。她把手指合上,紧紧地。看,阳光被她抓住了。她站起身体。慌忙的消失在一片喧尘中。
    陈水推开门。她试图叫醒还在熟睡的戴尔。
    我带了好东西给你。她说。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片还未凝结的血液。犹如一簇盛开的牡丹。开在洁白的床单上,开在尖锐的刀刃上,开在戴尔的手腕上……
    陈水突然觉得自己好累。她摊软着身子坐下来。此时的戴尔已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
    陈水的脑子是空白的。事情来的如此突然。她多么想帮助这个可怜的女人啊。一直都想。并且她坚信自己是有这个能力的。她试图抓住戴尔的生命。就像今天抓住那些阳光一样。但她发现,张开手掌,一无所获。只留下了大面积的怆然和疼痛。如今觉悟,在这样奭大的人寰中。自己竟然如此渺小。完全无法把握任何人的生命。曾经的想法,多么可笑。
    当她赶去医院的时候,戴尔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她安全了。
    陈水看着正在昏迷状态中的戴尔。无法平静,无法思考。她只能看到她刚刚包扎好的手腕,以及手臂上缓慢流动的点滴。她遽然有些愤怒,有些惶遽,有些错愕。所以,她上前去拼命摇晃戴尔的肩膀。
    你是个混蛋。她说。
    医护人员拉开了陈水。
    他们说。你疯了吗?!
   
十五。我看到陈水的眼睛流了太多的泪。戴尔住院。她没有吃食,没有睡眠,没有笑容。只有让人痛心的憔悴面容。她总是重复的说着一句话。她说。她为什么要有这样的选择?我抱住她。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她渐渐清癯的骨骼。我说,一切都还安好。
     戴尔醒了过来。她说,我要喝水。是命令的口吻。陈水欣然地服从。我不清楚陈水何时变成了如此逆来顺受的女子。
     她问她。为什么会这样。
     她回答。我太困了,我需要更多的睡眠。
     戴尔始终没有表情。她的安然,她的淡漠,她的漫不经心总是令陈水恐慌。陈水常常在阴暗的房间听着大声的旧摇滚,这个时候,她是看向窗外的。头有些微微的扬起,停滞在那片阳光的位置。回过头来,却是泪流满面。她领戴尔到广场的座椅上晒太阳。她对她说,阳光下的你是这样美丽。戴尔仍旧面无表情。她只是僵直的回答,我困。陈水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抚摩她脏乱的长发。缄默不语。我想,陈水的心是冰凉的。这个女人,让她的生活完全进入了紊乱的状态。无法自拔。
     回到家。我感到空气中透着沉闷的气息。那是能够让人窒息的气息。就像陈水的眼神。我有些愤怒。因为不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竟然可以有这样大的影响力。这种影响是能够在掩杀中奏效的。让人的生活无法安澜。我的内心在此刻是有怨望情节的。但自己却找不到任何的怨府。因此,懊丧不已。摔东西。咒骂。连续不断。我将曾经心爱的毛绒娃娃剪得支离破碎。那样多的羽毛漫天飞舞。但,我发现,它们的颜色竟然是那么肮脏。灰,黑,白。三种色调交错得一片狼籍。形成卓绝的景象。这就是隐匿在华美外表下的真相。亦是让人惘然的真相。其中充满了悲情。
     生命犹如一条逶迤的道路。有些人在跌倒后是可以爬起来的。而有些人却只能坐以待毙,在阘懦中寻觅窀穸的位置。
     一天。我问陈水,戴尔还可以康复吗?
     她说,她没了孩子。这对于她,是钝重的打击。她再无力承受。
     陈水低着头,她哭了。她最近总是喜欢哭泣。我摇晃她。用手打在她的肩膀上。我撕扯她的头发,皮肤。
     醒醒吧。我吼向她。
     她抬起头冷冷的看着我。脸很脏,有浑浊的泪光。
     她说,别碰我。
     为什么你会这样?为什么?
     因为,我是凶手。你亦是。她说。然后离开。
     她的话令我茫然。

十六。戴尔疯了。她疯了。这个曾经那样坚强的女人。这个曾经有着无数梦想的女人。这个曾经在命运里挣扎的女人。她疯了。如此彻底。不留余地。陈水多么的想拯救她。她想寻觅更好的方法拯救她。她想要成为她的救赎者。她想宽恕自己的罪孽。但,她没有把这些想法说给任何人听。
    她只说,瞧,宿命是存在的。
    戴尔在发疯之前,总是安静的。她留给自己一些时间用来思考。她的梦想。她的生活。她的金钱。戴尔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可以成为了一个富足的女人了。她有那样多的钱。她买得起任何昂贵的物什。在一段时间里,这让她满足。所以,这个时候,在她的嘴里是可以听得到清脆笑声的。然后,她会说。多么好。陈水。多么好啊!
    或许这亦是发疯的征兆。她不肯搬家。她认为安土重迁是一个可以说服任何人的理由。可这对于她和陈水来说,仅仅是一个苍白的借口而已。她等待的,是小北。是已经逝去的母亲。她不让陈水关屋子的门。她让陈水把她的小椅子放在门口。她想听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母亲的高根鞋子,小北的牛皮小鞋。吧嗒吧嗒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她想出去迎接。已最欢快美丽的姿态去迎接。她在深夜的时候醒来。她问陈水,天亮了吧。陈水说,是啊,阳光已经照进屋子了。她便又坐在门口。她说,不会太久了。他们就快回来了。
    然而。这只是前兆。她仍旧是清醒的。她只不过认为有钱的女人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样肆无忌惮的感觉。当她意识到那些钱已经没有丝毫用处的时候。她就疯了。因为她已经吃不下任何昂贵的食物。她厌倦了一切曾经那样欢喜的物质。新的,旧的都无法触动她的情绪。此时的她全然彰显出稚气的烦躁神态。木纳,龌龊。尽失感情。这就是人类。
    最后,她拿百元的纸币清洁镜子。窗台。那么多的鞋子。然后把它们仍进垃圾箱。流露从容的表情。陈水试图阻止。
    她说,这堆东西还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陈水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然后,才彻底的疯了。
    她依然在夤夜醒来。她说,陈水,天亮了吗?
    是的。
    小北回来了吗?
    回来了。
    她迅速的从床上坐起来。她在黑暗中说,过来,让姐姐抱抱。
    陈水透过暗淡的月光看着她的脸。有些紧张。有些亢奋。
    她说,陈水,小北在哪?
    他就坐在角落里,你摸不到的地方。他看上去有点害怕。你太脏了。
    戴尔蹦下床,光着脚在地板上走。她举起手用力理了理蓬乱的头发。
    她说,不要怕,姐姐漂亮了。姐姐干净了。
    半晌,戴尔哭了。
    她慌张的说,姐姐看不到你,你在哪,小北,到姐姐这里来,让姐姐来摸摸你。
    戴尔,小北只是来看看你,他不想说话。陈水说。
    戴尔摸索着墙壁。她胡乱的翻开所有的家具。床底下。衣橱。桌几。抽屉。
    她说,我要找到我的眼睛。我要看看小北。
    陈水流了泪。她拥抱戴尔。
    她说,不要找了。小北已经走了。
    陈水这样做,只是为了戴尔可以安心的休息。

十七。她死在了广场的座椅上。那个阳光充沛的地方。她没有呻吟。她笑着对陈水说,她似乎可以看到阳光了。这是后话。
     那么当时是一个怎样的情况呢?我不在现场。让我来想象一下。
     陈水又带她去广场上晒太阳。她坐下去。缄默。她可以感觉到,阳光温暖的倾泻下来。照亮了她的皮肤,以及颧骨上的浅褐色雀斑。她觉得她的皮肤非常洁白。像一个法国女孩。那样大的眼睛。浓密的头发。高高的鼻子。活像一个优雅的贵族小姐。她满意的把头靠在陈水的肩膀上。她好象对她说了一句话。然后闭上眼睛。陈水点头。并且把温热的泪水滴在她的脸颊上。她感觉到了。她感觉到阳光已将它烧灼干涸。发出毁灭性的声音。亦是死亡的声音。
     当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被抬走。我拨开围观的人群。看到广场上残留着大片的血迹。它们浸染了那儿的原木座椅,使它看上去散发着跳跃的光辉。犹如阳光。上面还应该留有他们的体温以及气息。不过,我猜想。这里很快就会被洗刷干净。再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尽管,它曾经那么的壮观。
     我看到陈水的时候,她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她说,我想起了杜拉斯的话。我变老了。我突然发现我老了。
     我符合着说,你累了。
     是的。我累了。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隔着一层防弹玻璃注视着。她的手仍然纤细,修长。手腕上明晃晃的手铐看上去沉甸甸的。她的面容流露出疲惫。却是红润的。尽管,她是一个杀人犯。
     陈水。我叫她的名字。我说。为何要杀死她。你曾经是那样的爱她。
     她说她累了,很想睡觉。那种很长很长的觉。
     苏。你要照顾好你的眼睛。这是她的遗物。
     我哭了。哭戴尔的死亡。哭整件事情的真相。
     苏。你亏欠她的太多。或许来生是可以弥补的。
     陈水。你把她杀死了。你用尖刀杀死了她。
     ……
十八。有些时候,死亡是一种解脱。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糟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十九。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会哭。一直一直的哭。直至,我的眼睛发了炎。
     我想,戴尔应该拿走她所有的一切。她的梦想。她的眼睛……
     黑暗。始终是属于我的颜色。
    
二十。戴尔死的时候,在笑。仍然是那种悲凉的笑容。她满足于,阳光的充沛。她终于有了体面的葬礼。在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太阳照在她的眼睛上。她仿佛看到了光。强烈,炽热的阳光。然后,她决绝地离开了。擦着猩红的口红离开了。与她流淌下来的鲜血是同一种颜色。那样新鲜,美丽的颜色。
     她死前。仰着倔强的脸。她说,再见了,阳光。


 
愣头青 @ 2005-12-28 17:08

  我写了很多阴郁的文字。它们不被任何人认可。因为我的表达颓败以及极端。亦是因为文字中的死亡来得如此淡然和频繁。我一直以自己的理解来写这些文字。那是我对爱狠生死汹涌的理解。
  有人说,他们附载着过多的仇恨,我们看不到爱。
  我理解。完全可以。因为我终于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失败。放下创作的冲动;放下对文字的极端理解;放下一切来思考。我终于开始激动。激动。而对于原由却始终处于茫然的状态。我想,这是无端的激动。
  我文字中的爱,或许只能以非逻辑的思维来感受。因为它们非常偏执。以至于只有用大量的仇隙和悲怆才能体现。有时我会觉得,那些阴郁与死亡并不意味着什么。什么才是纯粹的爱?!我想,爱必须以一种猛烈地姿态出现才能够深刻的体现,否则它就是苍白的。而,这却无法让人理解和接受。我对文字的沉沦在他人看来已经丧失了最根本的价值。而我却始终甘愿。因为喜欢,所以甘愿。
  听LUBE的音乐。亦是因为喜欢。它们使我遽然变得平静。我想,我甚至甘愿让音乐中的某种元素在我的血液中游弋。并主宰着我的生命。他们在无形中给了我最大程度的慰藉。让我在这种炽热的温度下得以填补所有的失望和寂寞。因此,我爱上了他们。非常的爱。
  有时,我常常会想起我故事里的女子,蜷缩在墙角。当听着LUBE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在时间的洗刷下失去了容颜。丧失了以往的甜美和气息。变得如此苍白以及淡漠。因为,没有人愿意给予她灵魂。亦是因为不喜欢。
  当一切事情都稍纵即逝的时候,LUBE的音乐却依然回荡。纯澈的声音令人安心。此时我才发现,多好。这个世界不再有绝望。


 
愣头青 @ 2005-12-26 07:30

    遽然觉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的试图转换着属于自己的角色。这定然是一种循序渐进的秩序和规则。目的只是为了将一张张真实且狰狞的面容隐匿起来,表露华美无暇的一面并公诸于众。以此便自然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人性。而这种种的现象着实龌龊不堪,但亦只是追求生存的必然条件。倘若期求可以安然的活于人寰,那么先要装扮好自己的角色。而对于过往,必要守口如瓶。
                                           安羽
    1。 我是安羽。
   在一间充斥着新鲜香气的花店与薇恩邂逅。极其自然的交谈。她的言辞中透露出被岁月侵蚀过的沧桑。我们的相识如此安然及欢喜。因此与她离别时交换了电话号码。事后,音讯全无。似乎是彼此默契的不喧。而当我再一次与薇恩相遇时竟无比自然,双方都并无诧异之色。虽然这已经相隔了一年之久。我们却彼此认得。我们终是未能逃出宿命的愚弄。似乎相识,熟稔都在掌握之中。
    与薇恩相识,不知事好事坏。我清楚这样的交往将注定打乱我以往努力奠定下来的安稳生活。我必须要从新铺垫下具有现实主义色彩的生活逻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承担这样一份突兀显现的友谊。但,方念及此,异变已生。我的生命中注定在此时出现一人。那便是薇恩。一个随自己肆无忌惮生长的女子。一个桀骜凛冽的女子。一个注定出现在我生活中的女子。
   我们的交往并无乐趣可言。似乎是让两个无所依傍的人得到一些相互的慰藉。而与以往不同的是,一个人的平淡如今已经演变成两个人的平淡。从此,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减少睡眠。整夜整夜的聊天。当感觉疲倦的时候,天色亦已明亮了起来。有时,清晨的空气清晰得让我饱经风霜的嗅觉极为不适。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我早已习惯了这座城市的阴霾以及浑浊。我与薇恩常常在天色渐亮的凌晨时分放U2的音乐。仿佛可以听到他们由衷的释放。这种声音将我们紧紧地包裹。虽然好似某种恐慌的叫喊,但却使我觉得无比安心。所以欣然接受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我们似乎是两个完全独立的女子。不愿意得到任何外界的侵犯。我们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那里可以有充满富足生命力的植物。那里可以有前卫斑斓的裙子。亦可以有任何属于隐私范畴内的物什。但却严禁除自己之外的人出现。我不允许她来我的家里做客。这种行为并非怪僻,只是在某种意义上的自我捍卫。如此的情况迫使我们租了间屋子。能够彼此接受并可以相互交流的屋子。
   你是如此的寂寞。她说。
   我有我的世界,那里无比新鲜。我说。
  是啊,我一直都以这些仅残的微薄新鲜感存活。而在我的意念中,它却是无法比拟。
 
2。独自一人的时候,看着窗外廖寞的天空。常常会想起薇恩苍白的脸。她病态的模样在我的头脑里不断徘徊,她的过去似乎充斥着强烈的疼痛感。这使得她如今的生活依然无法逃脱曾经黯然悲怆的笼罩。我看得出,那是一段她不愿提起的回忆。当我问起,她只是不停的抽烟。表情惶遽。
   然后,她失踪了。
   这让我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在破坏着她的安静。我便是促使她离开的罪魁祸首。
   我的生活中已经太久没有人出现。薇恩是我可以欣然破例接受的女子。在我觉得我们将会融化为一的时候,她却无声息地离开了。正如她曾经悄然进入我的生活一样安然。我一闭上眼睛,便是她的苍白。因此,我失眠了。如此彻底。
   如今的意识已经成为了某种梦魇。缠绕,缠绕……一直到窒息。我明白,我已经无法再一如既往。连孤独的权利都丧失了。孑然,让我觉得惶遽。我相信,这是我们双方的过错。我们相互侵犯了彼此的生活疆域。然后,它便一发不可收拾的腐朽,直至衰败。支离破碎。当意识及此之时,大家都已无能为力。任凭对方将安稳的生活肆无忌惮的搅拌。乱了,完全混乱了。这便是我们致命的过错。无法弥补。我以往自认独立。而如今才明白,我的坚强冷静,是如此的不堪一击。独立,只是一个苍白的借口。

  这座城市的空气中飘逸着冷漠和无奈。我站在露台向下望。这是薇恩离开后我养成的习惯,它证明着我的孤独,不留余地的孤独。我喜欢透过暧昧昏黄的路灯看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的头顶不断的在我眼前掠过,然后消失不见。让我来不急看清楚他们的面容。犹如薇恩地离开一样匆遽。我承认,我始终无法忘却她。   

                                               

  3他叫卓岑。
  是我的邻居。
  那天,我光着脚站在楼道里抽烟。便与他相识。
  你的状态不大好。他说。
  我是个心理医生。他说。
  我恶狠狠的将房门关上。我讨厌别人看穿我。这让我觉得是某种窥视。
  翌日,他拿了安眠药给我。
  或许,你需要它。
  在这一刻,我突然爱上了这个男人的声音。充满关爱的声音。这才是人间的声音。
  我看着他。一直。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爱我。他说。
  我的一切就这样毫无保留的赤露在他的面前。他让我长久努力保留下来的新鲜感完全破碎,瓦解。他的谏诤犹如荒原上的灯塔遽然照亮了我沉积已久的孤独。这让我完全的认识了自己的狼狈。我的恐慌,我的颓唐,我的执拗赤裸裸的展现的他的面前。他戳破了我隐藏不堪的屏障。所以,我歇斯底里的抓狂了起来。我的手用力地扇在他脸上。我似乎置身于恐惧中,我哭叫。发出凌厉近似崩溃的声音。我厌恶这种声音。它是残破的。犹如一个瓷器掉落在地面上,支离破碎。却永远无法粘合完整。他抱住我。用力的抱住我。
  我在想,这一刻我决定成为他的女人。可以屏弃孤独,得到呵护的女人。
  卓岑。我的男人。是一个我希望可以在他气味中淡忘薇恩的男人。
  偶尔在家里与一些神经紊乱的人聊天。这是他的工作。他是在言语中就能得到金钱的成功男人。
  你知道,我是一个心理医生。却无法控制你的思绪。他说。


                                             4


  我常常站在庞大的落地窗前伫立良久。看着外面喧嚣的尘世。然后,卓岑就在身后抱住我。在这一刻,我觉得只要他稍一放手,我就会变得血肉模糊。死亡的气息离我竟如此之近。
  我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男人皮肤上的气味。他的手指永远是温暖的。在他面前,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变得为所欲为。他的宽容以及沉稳,令我安心。他极少的言语中却透露出无边无际的情感。我想,我是甘愿在他的臂弯里安身立命的。我惊讶于自己的驯顺。我竟开始怀疑这是否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梦魇,让我在蛊惑的甘甜中沉溺致死。而在呼吸遽促的同时才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的阘懦。
  这一切的想法证明,我对生活充满了荒凉的恐惧感。敏感而紊乱。
  我想,我应该是你的病人。我对卓岑说。
  不,这是你的禀性。而我只是试图违背你宿名的信徒。
  

  我想我是懂得珍惜安稳的。我一直在控制自己身体里面蠢蠢欲动的暴戾情绪。我像一条在鲸鱼肚子里的小鱼,试图拼命的抓住自己的生命。哪怕是徒劳。哪怕是愚蠢。我都是这样的义无返顾。
  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害怕安静的。因为我出现了幻听。这种声音在我昏眩的头脑里徘徊,挥之不去。这着实另我无措。而我却没有告诉卓岑。就像我不希望他看到我的眼泪一样。在他面前,我希望自己可以是个唯美的女人。
  我开始整夜整夜的听LUBE的音乐。他们沉静的声音让我安心。我觉得他们像控制神经的药片一样神奇。我爱他们。就像爱我自己的生命一样。而且,我现在还经常躺在卓岑的怀里看周星驰。他的脸,他的笑容,他的语言全部都那么清晰。这个无数次在电影中演义着他自己的男人。辛辣的喜剧中却透露出不可抑制的悲怆。那种悲怆,所有的人都可以体会。他是一个可以让我在狂笑后流眼泪的男子。我爱他的艺术。因为周星驰在他的艺术中奉献了自己还没有结束的人生。多么伟大。
  我在不停歇的抽烟。我在不停歇的酗酒。我在不停歇的唱歌。而,幻听却仍在继续。
  这是一场在劫难逃的噩耗。它让我在难得的安静生活中扭曲自己的生命。它令我惶惶不可终日。
  我爱的艺术家们,快来救救我。我开始恍惚起来了。我不要爆发,我可以,绝对。
  或许,没有人能够救我。
  因为。
  这是宿命。它是一场在无声中致你于死地的劫难。
  你始终无法违背。
  
  
  


                                                5


  这个夜晚,我再一次见到薇恩。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孩。他们在门口等我。
  你去哪了?我问。
  去生孩子。
  在我以为我的生活中只有卓岑的时候,这个失踪了两年的女人却突兀的出现在我面前。这着实另我无措。
  她的脸上有妊娠留下的印记,身材略显肥胖,眼神仍旧黯淡寂寥。声音清冷却蕴涵着十足的贯彻力。这一切令我恐惧。两年来我对她的眷恋在这一刻却毫无保留的泯灭了。我的生活中不断的有人出现,消失。这是一个可以将我完全击垮的恶性循环。而我却懵懂的在目前所拥有的环境鞭策下乐此不疲。我觉得自己非常无知。
  安羽,我需要你。她说。
  我不知道薇恩的归来意味着什么。是拯救,还是划破寂静天空的那颗诡异的流星。
  我对于她的一切一无所知。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往。她犹如一个精致华美的盒子。我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就必须要亲手剥掉她美丽坚硬的外壳。这会让她疼痛。因为不愿意这样做,所以我不得而知。
  这个答案被无限期的搁浅了。
  而现在我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柔软,疲倦的声音。
  她说,安羽,我需要你。
  此时,我更像一张可怜的盗版唱片。在咒骂和排挤中痛苦的歌唱。只因为,我的命生来贫贱。而当指针指尽了我的灵魂时。我的身体却回光返照般的出现了声音。是柔软而疲倦的声音。
  安羽,我需要你……
  安羽,我需要你。她说。
  终于。
  我说,我明白。
     

                                           6


  这个孩子,没有名字。
  他很美。却没有名字。他是一个混血。他爸爸是波兰人。他爸爸回国了。
  我只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我始终得不到婚姻。
  我已经失望了。
  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哭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的头。她的眼泪掉落在我脸上,和她的皮肤一样冰凉。
  我不认为我有能力安慰她。所以,我静静的听着她的哭声。
  她的哭泣是多么久啊。她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我的脸和头发都被她的眼泪浸湿了。
  我说,那个男人伤害了你。
  她缓缓地停止了抽泣。她坐下来。
  他说,你要听我的故事吗?
  
  




                                            薇恩
                             1

  我是薇恩。我的故事仍在继续。
  当我刚刚出院的时候,我便与安羽相识。当我决定离开安羽的时候。那个波兰男人正在握着我的手。这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苏辰。他的手指和这个叫BEN的男人一样柔软而温暖。这不得不令我动容。我想,我应该爱上他。完全可以,就像我当初爱上苏辰一样。
  这间黑暗的酒吧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香水味道。吧台上摆满了透明的玻璃容器。五颜六色的液体在女郎手中的杯子里旋转。白色的长枝花朵散发出濒临死亡的气息。在舞池中跳舞的人群似乎在不断的拥挤。BEN拉着我跳起了疯狂的舞步。我吃力的在黑暗中笨拙的扭动着腰姿。在这种恐惧中,我仍显得那么无能为力。于是,我就在绝望中度过了整个晚上。这种感觉几乎令我窒息。
  BEN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他用简单的汉语告诉我,我像是他曾经在书里看到的那种中国女人。并且愿意带我回波兰。他温存的声音在这样一个冰冷的黑夜覆盖了我所有的惘然。这让我感动。
  于是,我便与这个陌生的外国人度过了整整半个月的同居生活。我甚至寻找不到自己的目的。这让我觉得自己在生病。非常严重。
直到一个清晨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这个给过我诺言的男人消失了。并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我翻遍了整个衣柜,似乎在试图寻找他的印记。但我却没能发现任何留有他气息的东西。我坐下,点燃一支烟。是啊,我在思考。我不知道现在我应该以怎样的心情对待这件事。但我确定,自己的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平静的让我怀疑自己是否丧失了爱的能力。而在我黯然的时候却在客厅发现了一张字迹凌乱的字条。他说他必须离开一段时间。并要求我等待他。放下字条,我发现自己不但没有愉悦的心情反而更加黯然。
  所以,我选择离开。
  难道,这就是我要等待的结果么?!在别人的生活中不断的出现然后离开。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耻。特别。
  BEN的那张字条没有任何意义。短暂的语句中似乎映衬出我们之间短暂的交往。我不知道他回来之后看到我不在会是怎样的心情。或许,他根本就不会回来。字条只是一场骗局结束的证明而已。
  我说。




                                                2


  最近的妊娠反应愈发强烈。但心里却无比兴奋。我觉得这个孩子生下来会很美丽。就像他的父亲苏辰一样。我希望可以通过这个孩子的降生而改变苏辰母亲对我难以迎合的态度。她厌恶我,她认为女孩子在未成年之前怀孕是一件十分羞耻的事。尽管这孩子属于自己的儿子。我根本无法与她交流。她的每一句话中都透露出无法遮掩的讽刺和羞辱。而我们又必须要单独相处。因为苏辰需要完成他的学业。
  苏辰的母亲每天都会对他说,你真的确定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么?这么久,让她的态度改观似乎已经成为了某种神话。我很苦恼,却无法发泄。我突然发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懂得隐忍的女子。我甚至开始恐惧起来,孩子生下来能否得到优待。我的抑郁情绪愈加强烈。我相信这绝对不是因为将要生产所造成的,而是苏辰的母亲。这个女人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可怜的乞丐。向这样一个资本家乞讨,当然会遭到了凌轹。而我却无力反驳,因为我的困窘。只是因为我的困窘以及怯懦。这令我趑趄不前。多么的可耻!
  苏辰,孩子生下来以后我们离开吧。我说。
  他的表情淡漠,却坚定。
  这不可能。他说。
  顿时,我万念俱灰。
  我觉得,我开始厌倦这个家庭。厌倦苏辰的淡漠以及他母亲的冷酷。
  我不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还可以生存多久。从未想象过,我竟可以活得如此猥琐。真他妈的可怜!


                                        3


  安羽。我需要你。你知道么。我说。
  他点头,重重地点头。她说,我知道。知道。
  我看到安羽的眼神。无奈,倔强,坚定。她是空虚的。但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她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任何人。我认为。
  安羽的男人多次打来电话。她拒绝与他见面。
  她说,我们分手吧。
  我可以听到电话那端愤怒及惶遽的声音。他吼,不可能。然后摔断了电话。
  安羽哭。她哭了。悲怆的哭。无声,但是非常坚定。以至于哭到几乎要窒息。
  你不要哭。别哭。你并不需要那个男人。我拼命的摇晃她。
  她呆滞的望着我。她的脸颊上仍残留着泪痕。很深很深的泪痕。
  你别碰我。她说。然后跳下床,走到露台上去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着。
  安羽在此刻是寂寞的。她的寂寞只会让自己走入绝境。我得帮她。必须要。我能感觉到,她在生病,生很严重的病。
  

  我们的周遭阒然。偶尔只会有婴孩的哭闹声。很大。却显得无比空洞。安羽的男人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电话了。我看得出,她很殷忧。似乎每天都会对之前的拒绝而感到惶愧。我明白,那是她精神上最大的赘负。
  訇然,以及粗莽的吼叫。那个叫卓岑的男人拼命的击打着房间的门。他大声的喊着安羽的名字。他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真正能够说服他的理由。我听见他在门外大声的喘息。然后摊在地上的声音。以及,哭泣。没完没了的哭泣。
  安羽,我要见你。他说。



                                               4


  我终于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女孩。
  并且,是个残缺的女孩。
  她的右手畸形。我顿时虚脱了。我不敢看孩子一眼。她是一个可恶的畸形儿。
  苏辰缄默的看着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东西。愤怒,怨恨,苛责,一无所有。但我仍然无法平静。多么可怕。多么可悲。我竟然生下了一个不健全的孩子。对此,我却无法恸哭。只能任由寒冷排山倒海般的向我涌来。
  苏辰的母亲大声的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儿子不可能生出这么个东西来。
  

  她叫缺。我孩子的名字。
  她是我的一个梦。似乎是隐匿在贝壳里的珍珠。当我终于可以将她取出的时候,才发现,这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梦而已。这窠珍珠却始终无法熠熠生辉。她的黯淡让周遭所有的人心寒。深不可测的冰冷。她将注定在成长中得不到任何嘉许。并且命运多舛。
  她的名字。是一个耻辱。是一个他亲奶奶烙刻在他命运路途上的耻辱。是一个将会禁锢她一生的囹圄。在劫难逃。
  

  我从床上跳下来。
  我对苏辰大叫,这就是你的孩子。你看清楚了么?这孩子就是你他妈生出来的!
  他惊慌失措地抓住我的双臂。你得冷静。我隐约听见他的话。然后就得到了一阵耳光。他母亲赐予的耳光。
  我的嘴唇出了血。腥而涩的味道。很浓。很浓。我感觉到双颊很快肿了起来。然后倾泻而来的是凛冽的疼痛。
  我听到她说,我儿子不可能生出这样的孩子!
  这个声音不断的在我耳边回荡。回荡。那么久。那么深。那么阴鸷。
  然后,她决定。
  这个孩子就叫,缺。残缺的缺。并且叫林缺。因为我叫林薇恩。
  她的决定不容置疑。



                                                5


  安羽,我要见你。他说。虚弱无力的声音。
  ……
  安羽是个平静的女子。她会安静的抽烟;安静的哭泣;安静的入睡。
  我喜欢她的平静。平静得犹如一支花朵。冷艳,凛香的同时亦是在安稳中等待着凋零。我握住她冰冷的手指。她笑。凄怆的笑容。让人陡生怜悯。我把她的头埋在我的脖子里。然后,他温热的眼泪便流淌进我的胸膛。我抱着她的头,给她擦眼泪。狠狠地擦。
  你爱他么?我问。
  爱。她说。
  有多爱?
  比你给我擦泪的手还要用力。
  我不准你离开我。
  薇恩。她只是略显狼狈的轻声叫着我的名字。
  她说,薇恩。
  安羽光着脚在房间的地板上走来走去。然后点燃一支烟。
  我就是这样认识卓岑的。她说。
  你在想他。
  是的。每时每刻。
  安羽。相信我,你不需要男人。你只需要我。
  她仍旧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度步。漫不经心的抽着烟。然后将烟蒂扔在地板上,光脚将它踩灭。
  ……
  门外早已没有了声音。
  我想,那个执著的男人已经离开了。



                                                6


  我的生活只有隐忍和林缺。
  苏辰的母亲态度依然。甚至变本加厉。而苏辰仍旧要完成他那狗屁学业。
  林缺在我隐忍的泪水灌溉下逐渐成长。她的嘴巴里已经张满了牙齿。每一颗都是洁白无暇的。她还有干净的眼睛和鲜嫩的肌肤。可是这一切的美好却仍然在她右手的点缀下显得丑陋不堪。但我仍旧期求她可以迅速长大。然后,我便能够心安理得地离开这个龌龊的地方。
  林缺4岁。是可以走路和说话的年龄。我觉得她总是饥饿的。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会塞到嘴巴里去咬。我无法得知这种恶劣的弊病还能够持续多久。但她说话很清楚。她喜欢叫自己的名字。林缺。林缺。这个附载着太多羞辱的名字。她却乐此不疲的叫着。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她咬伤了苏辰母亲的手臂。伤口很深。那个恶毒的女人狠狠将她踢到了墙角。而林缺却在墙角咯咯地笑着。这让她更加愤怒。她疾步走到林缺的面前,恶狠狠地抽了她几耳光。我看到,她的嘴唇裂开了。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但她却仍旧没有哭泣。只是微笑。永不停歇的微笑。这一场面,让我震惊。
  苏辰回来的时候,他亲爱的母亲向他诉苦。说我打了她并且虐待了自己的女儿。我很安然的接受了苏辰的愤怒。他觉得我疯了。完全疯了。我没有解释。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苏辰,她是个疯子。她说。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母亲,就快点让她离开这里。
  你走吧。苏辰转过来对我说。
  他的话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强忍住怒火。
  那孩子怎么办?
  留下来。
  不行,都滚。一个也不准留。她根本就不是苏辰的孩子。
  不是?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吼向她。
  我儿子是不可能生出畸形孩子的。
  你他妈真是个狗杂种!我终于歇斯底里了。


                                            最后的离别
                               1
  ……
  苏辰在两个女人之间,义无返顾的捍卫了自己母亲的尊严。他打了薇恩。第一次动手打了她。亦是最后一次。
  你走吧。他说。
  林缺呢?林缺也要跟着我走么?
  如果你愿意,怎样都好。
  算了,这就是她的命运。
  薇恩淡漠的语气让苏辰痛心。
  你放心,我会待她好。
  不用了。薇恩说。
  她迅速地在桌上拿了把水果刀,将突兀的尖刀刺进了林缺胸部。拔出,进入。连续不断。
  然后,她安静的抱着女儿的尸体。迎着他们错愕的目光。
  多么简单,林缺现在只属于我自己了。她说。
  这个结局的确让我惊慌。
  为什么是林缺?为什么?我有些激动。
  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林缺是我的。
  只此而已?
  安羽,你无法明白。让林缺离开是最好的办法。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薇恩,你没有权利主宰她的生命。
  不,我有。她是我的。
  薇恩。我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叫着这个没有丝毫安全感的女人的名字。


                                              2


  我杀了自己的女儿。决绝的。
  我看到她还没有闭紧的眼睛仍旧干净。我看到他肌肤上的血液无比鲜艳。我看到他的右手仍然丑陋不堪。
  此时,我竟然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释然;快慰。
  我被强制送进了精神病医院进行治疗。我没病。从未有过。
  ……
  我出院之后便与安羽相识。
  之后认识了那个波兰男人。
  之后生下了他的孩子。
  生活仍需继续。
  现在我终于在不断的离开之后稳定了下来。身边的安羽是我惟一可以信任的人。
  安羽是一个容易破碎的女子。她的憔悴以及病态让人心疼。但是,她的脸永远都是干净的。没有任何妆容的干净。她不同于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女子。她没有他们柔顺乌黑的长发。她没有它们精致的肌肤。但是,她的气质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我喜欢她光脚在地板上度步的样子。穿着棉布衬衣,干净的粗布裤子。然后点燃一支烟。抽完。将烟蒂扔到地板上,踩灭它。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自然中透露着不可隐匿的桀骜。她的倨傲以及淡漠在这样一个冷艳的城市中显得如此迷人。
  我曾经对她说,安羽,我需要你。
  她能够理解。瞧,多么的善解人意。


                                            3


  我与卓岑通了电话。
  我希望你能够与我见面。
  这不可能。
  为什么?因为薇恩?
  不。没有任何原因。
  安羽,薇恩是一个很严重的病人。她很危险。她爱上了你。
  我知道。
  知道?
  是的。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明白了。安羽,我现在的生活很糟糕。我是一个心理医生,但我却开始怀疑自己得了精神病。
  我准备离开。
  离开?自己?
  是的。自己。
  怎么可以。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我想,我是爱你的。但是,我不得不离开。这是叛逆所驱使的。你明白么?
  不,不明白。我想我永远都无法明白的你的思绪。
  对,这或许就是潜在的问题。
  ……
  我整理了行李。照片。香水。枕头。都是一些繁冗琐碎的物什。这就是我决定离开的状态。甚至没有告别。
  我知道,薇恩在爱我。正如卓岑所说的,她病得很严重。我了解自己的过错。与她在一起涉及到了过多的情感。我不懂得适当的拒绝。我的怜悯让她误以为我在向她释放爱情。薇恩是个可怜的女子。过分的渴望,让她的神经彻底紊乱。她一直都在痛苦中挣扎。但她却并没有发现,其实,她的周遭是一片沼泽。挣扎只会让自己更加接近死亡。她回忆中只有停留的伤痛以及怅然。
  如今,她早以不再寂寞。倘若长久的相互依赖,只会让双方都更加狼狈。


                                                4


  我记得我回去的时候,安羽已经不在了。她的离开没有任何征兆。唐突亦冷漠。
  我们频繁的在对方的生活里出现然后以各自的理由离开。如今终于发现这个游戏十分粗劣。
  对爱情的恪守渐渐恶化为觊觎。在暗中窥伺着,终究未能得到爆发的机会。
  我是一个战败者。一个永远无法走出自己的漫渺圈子的战败者。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是同样的力不从心。
  所以,我疯了。如此彻底。我必须承认,我是一个溃败得一塌糊涂的疯子。

                                               5


  我离开了。终于离开了这座城市。

           
                                               6
  她离开了。仍旧离开了这座城市。


 
愣头青 @ 2005-12-25 14:56

尘埃落定

  幼时,我梦想成为画师。这种职业可以用色彩斑斓的图画诠释我心髓的欲望。一种无须语言的倾诉,表达欲望。所以我义无返顾的觅取了这种学习的机会。夜以继日的练习,然而却以失败告终。在我笔下的图画没有灵魂甚至没有清晰的轮廓。完全是对这种唯美艺术的玷污及讽刺。失望与悲怆的心情全然湮没了我暴烈的积极性。这使得我无法在站起身体,在这方面丧失了原本就微不足道的能力。索性,淡漠对待,决绝的放弃。25岁这个年龄已经不再会对一些艺术性的东西充满幻想。却因为奔命于现实生活而倦殆不堪。或许,好多人与我一样,丢失了自己的灵魂,屏弃曾经的憧憬,曾经的梦想,曾经的狷介。甘愿接受目前生活的摆布。而罪魁祸首无疑就是金钱。也许,只有独特的毅力可以帮助我阻遏一贯主宰着我的生活。而所谓的毅力,在我的禀性中却不曾出现过。我始终相信,这是宿命。如何努力都为徒劳。筋疲力尽,遍体鳞伤。这就是违背宿命的恶果。




                                          1.画师


  因为天桥上有一位画师,以为人素描肖像而谋生。所以我每天都会经过那座天桥,刻意地。
  他的年龄大概在30岁左右,凌乱的头发,清癯的脸庞,邋遢的装饰,亦拥有着黯淡的眼眸和因长期低头工作而形成的弯曲脊背。身后置放着他的破旧肮脏的机车。
  我觉得这个男人没有赚钱的能力,因为我经常看到客人愤怒的撕掉自己的肖像然后扬长而去。这种频繁出现的现象另我极其困惑。但他淡漠的表情以及长久而固定的工作场所似乎已经证明了他的不以为然。但我却始终都无从知道这其中隐匿的因由。所以我决定让他为我画一张肖像。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认真。半晌,他把成品递给我。
  我的五官呢?我问。因为在我手中的图画只有一长苍白的脸庞。
  你的淡然完全不需要它们。他说。
  我付了钱。离开。
  徒步到家,才发觉自己一路在微笑。我曾经没有能力把握的画魂,终于在这位街头画师的笔下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遽然觉得他是一个纯澈的艺术家。无以衡量。所以此刻,我从未有过的欣忭。而后,我终于明白为何大都客人与他不欢而终。我看到了被他们扔掉的图画,从纸张中透露出他笔下不羁的线条和人性的丑陋。他们愤怒,咒骂却充分的体现出自身无法遮掩的个人素质。而这个落魄的艺术家却通过自己的眼睛以及双手勾勒出人性深层次的弊端,完全揭露出欲盖弥彰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我们第一次交谈。
  方见,想画幅画吗?
  你已经给我画过了。
  我记得,但人是很多面化的。
  那好吧。
  这次空白的脸庞上添缀了一张两侧微微上扬的嘴唇。
  他说,我看到了你在微笑。
  对于这个叫方见的男人,我始终处于眷眷的状态。


                                        
  一个困顿的中年男子。一个不被众人看好的街头画师。一个叫方见的北方男人。
  我觉得如果可以把一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铭记于心,那么这便是某种意义上的迷恋。而我先前一直认为无以伦比的那些画,在此时却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我想,这是我一个25年都不愿接受的开始。因为我知道一旦触及便无可救药。我虽不甘愿被任何人和事物所主宰,但对于目前的状况来看似乎有些身不由己。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爱抑或是某种程度的释放。歇斯底里的释放。
  在E-714342酒吧偶遇他之后,顿时笃定了先前的感情。我走近他。并非冲动或仓促。这是我的决定。是一场感情演变的革命。
  他看着我,微笑。而我便自然在他的微笑中沉溺,那对于我是一种蛊惑。使得我无法自拔。
  我说,我在想,我是否应该爱上你。
  他说,完全可以。
  这就是一个早已注定地开始。一个在答非所问中的开始。我相信。
  相信,将预示着一种责任。全然属于自己的责任。而当我们接吻的时候,我觉得眼前漆黑一片。或许,这就是沉溺的感觉。因此,我更加甘愿承担这种责任。
  方见。一个使人安心的男子。他的魅力完全可以使一个喜欢他画的女人把这种感情,迫急地演变至他身上。
  我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疤。这样的疤痕满身都是。他说。
  我看到他阴潮逼仄的阁楼,那是他的家。我很穷。他说。
  我看到他把赚来多半的钱都用在酒吧里。我很虚荣。他说。
  他还说,你看到我,了解我,接受我,一切。
  对此,我没有试图改变。他就是他。而我爱的也是他。
  


                                        2.方见


  严方见。林方见。汪方见。陈方见。这些都是他的名字。从九岁到十五岁的名字。他必须随着母亲频繁的改嫁,亦将姓氏肆意的改变着。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在七岁时失去了父亲。
  他记得母亲美丽,妖娆。喜欢穿低领深色的连衣裙子,这样可以显露出两端凛冽的锁骨。喜欢将柔顺的头发大把的盘在脑后,这样可以让男人更明晰的看清楚自己光滑的脖子。喜欢与不同的男人谈恋爱。她的需索无度及贪婪使一个又一个的富足男人与她离婚。而方见亦会做好随时搬家的准备。他从一些豪华公寓搬至另一些别墅中去。他早已习惯了母亲以这种放荡的姿态进入一些有钱男人的生活中。有时,他亦无法记得自己的姓氏。更记不起现任父亲的模样。在此期间,他一直在一所美术学校学习图画。这是他目前唯一热爱的东西。那是他的艺术,是一种可以拯救他空落灵魂的艺术。而他便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到爱的感觉。那种爱到抓狂的感觉。
  方见的禀性里搀杂着静默的元素。他不断的转换着生活方式。有时会生活得很平淡,有时亦会承受无端的毒打。而他却从不向母亲抱怨,一向逆来顺受。因此,母亲便送他到学校里住读。避免惹来更多不必要的伤痛。
  母亲用手轻轻抚摩他背脊上的伤疤。你离开吧。她说。然后掉下两串眼泪,干涸在浓脂艳粉的脸上。
  他记得母亲无奈的眼神。这样的一个可以为了金钱而出卖灵魂的女人,多么的可耻。她早已不应该有哭泣的权利。
  那时他十九岁。因着他的离开,所以此时他叫方见。不属于任何男人的方见。
  在学校,他整天的画画。画自己的童年,画看到的一切,画那个叫晴宝的女孩子。
  晴宝亦是住读的学生。方见第一次看到她就说,我需要感情。而女孩并不诧异,只是微笑着点头。他说,也许我可以给你。
  这是个与母亲截然不同的女子。方见觉得她无比新鲜。黑色长发,白裙,光脚着一双麻缏凉鞋。这是她的样子。方见看到她如水般纯澈,心存爱慕却不忍惊动。他认为她是个脆弱而却不娇柔的女子。晴宝身上的气息让他动容。平生的第一次动容。
  

  方见贫乏的生活中出现了一道绚丽的彩虹,那便是晴宝。这让他完全沉溺在这温柔的芳香中。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爱。长达十几年都没人能够给予的爱。他已全然征服于晴宝的衣裙下。忘记了曾经陪伴着他的那些丰盈色彩的艺术。他的周遭满是感性的气味。而晴宝的美貌众所周知。因此,为了捍卫自己的爱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