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阳光
一。黑暗,是我整个世界的颜色。
我20岁。年轻的女子。喜欢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着墙壁。喜欢抚摸衣服的面料。喜欢想象自己的脸。这些种种的行为并非怪异,只是因为我是个盲人。纯粹的。只能凭着自己那微薄的记忆以及想象力来猜测万物。因为失明时,我8岁。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饕餮的生命为了得以保全,不得不将我的双眼作为代价。从此,我便不再恐惧黑暗。因为它是属于我的颜色。从8岁到现在,我相信孩童时的脸庞已在荏苒中不断的演变。我不清楚自己的样子如何。或许,我甚至不清楚张大这个字眼是一个什么概念。在我理解,它只是一个让我了解自己是残疾人最最直接的途径而已。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渴望光明的。我知道这种残缺意味着什么。应该说,作为一个人,我却没有绝对完整的感觉器官。没有视觉,我甚至无法动容。哭或笑我都找不到一个最为了然的区别。而对于心情,我只能说,寒冷。深不可测的寒冷。犹如罡风刮过的那种凛冽。
因此,在我身上一切的触觉,都显得无比珍贵以及亲切。而揣摩绝对不是我能力范畴内可以做到的。所以我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拥抱这个毛茸茸的娃娃。庞大,柔软。这是我10岁那年的生日礼物。在那个钱财匮乏的年代,拥有一个这样的玩物着实非常奢侈。但我的确喜欢拥抱它的感觉。它的庞大犹如戍守;它的柔软犹如抚慰。所以,不复众望,我终于露出失明后的第一个微笑。然后,我记得,母亲因为这个笑容而流了眼泪。那种潮湿,温热的液体让我铭记。
据说,它是一只拟人化的白色兔子。没有性别,没有名字,没有思想。和它的颜色一样纯澈。表层内侧全部都是以羽毛填充的。这便表示其中隐匿着许多条逝去的生命或者是痛楚。因此,身体虽然庞大,却依然十分轻盈。抚摸它的时候,可以感觉到那种难得的柔软和舒适。它的每一寸皮肤掠过我的手指,然后定格在我的手心上。却留下了一种温暖的痒感。我甚至凭着自己对它的欢喜笃定了它的美丽。这个华丽的词语,此时在我黯淡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现。虽然无法目睹,但却无比鲜活。我开始懂得享受一切物质所带给我的快感。直到现在,在对物质愈加强烈的要求过程中使我变得视金钱而麻木不堪。
所以,可以想象,在生活中我只能伸出双手要求抚慰。然后自然便得到了父母甘之如饴的回应。
怜悯犹如湖水紧紧地将我包裹,它的冰冷让我时刻警醒自己的缺憾。这种得到关爱的方式,令我羞耻。
二。 戴尔哭了。她哭了。她看着母亲不断地在病痛的蹂躏中衰老,自己却无能为力。她想象着癌细胞扩散到母亲的全身,吮吸她的血液,齮龁她的骨头,她便感到从未有过地绝望。
小北伸出一双稚嫩的小手抓着戴尔披散下来的头发,它们因为长久未能得到照料变得干枯而凌乱。戴尔抱起小北,将他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用手轻轻地帮他擦去残留在嘴角的面包屑。小北瞪着一双大而突出的眼睛,然后咯咯的笑了。他说,他痒。她看着弟弟这甜美的笑容中透露着彰显的蒙昧。僵滞在一边,无法思考。她觉得,她的身体在迅速的丢失着水分。因为疲惫以及压抑。她遽然发现了自己的怯懦,她极其害怕失去母亲。害怕失去这个能够给予她十足安稳生活的女人。她害怕。非常害怕。
她把小北送回家。那个潮湿逼仄的小窝。它代表着她的贫穷。看到这再熟悉不过的一幕,她也随着这种黑暗以及清冷看到了母亲的死亡。她觉得,母亲的死亡迫在眉睫。她把小北关在房间里,然后给那个让她痛恨的男人打了电话。
母亲住院了,需要些钱。她说。
戴尔拿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她从这可以看到对面墙壁上镜子中的自己,双颊通红,眼睛因为疲累和羞耻而黯淡冷漠。她等待着回应。她屏气等待着那个曾经被她称做父亲的男人的回应。然后,她听到了回应。便恶狠狠地摔了话筒。
他说,你记住,我不喜欢越俎代庖。
这种仇隙和无助的感觉滋蔓了她的全身。但却令她仍然十分平静。她安心地接受了父亲的拒绝。因为这是注定的。毋须置疑。母亲的死亡似乎也将会被注定。她觉得自己在顷刻之间必须要变得高大起来。尽管,她仍旧厌倦和恐惧这种演变。
她听到小北在敲打房间的门。他说,他饿了。做孩子真好,可以不断地对旁人提出任何要求。
她给小北弄了简单的食物。然后再次给父亲打了电话。
我需要钱,我可以用任何东西作为交换。她说。
这一次,她的语气十分坚定。不再有以往蒙耻的感觉了。瞧,她说的是那么的心安理得。她如今必须要义无返顾。因为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你有什么东西可以给我?男人在那边笑出了声音。
我的命。
它似乎一文不值。
听到父亲的话,她笑了。她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蠢。但她必须要反驳他的话,虽然毫无意义。
你错了。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会有很多很多的钱。它们多得足以雇用杀手来让你毙命。
三。我有很多双鞋子。我喜欢它们。它们指引着我去一个又一个地方,虽然这些地方都是同一种黑暗的色调。但我仍然觉得双脚需要它们的照料。我喜欢轻轻地把脚伸进鞋子里温暖的感觉。它们给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来伸展。我爱它们,就像爱那个庞大的毛绒娃娃一样。而这样多的鞋子都是她帮我挑选的。她叫陈水。
她叫陈水。是我惟一的朋友。她的手大而长,高高的鼻子,厚厚的嘴唇,长长的睫毛。最重要的是,她的手总是十分温暖。在这样的料峭冬季里,我总是欢喜的将自己冰凉僵硬的手叉进她上衣口袋里。然后,她便会意地用大大的手掌握住我的指尖。一股温热的暖流顿时涌遍全身。如此,我便把脸埋在她的胸前,欣忭的笑了。
她把我拉到窗前。
外面的空气在凝结,感觉到了么?
是的,我感觉到了。
窗外有大片大片的白雪,它们非常美丽。但这只是暂时性的,因为它们终究会被肮脏的人们践踏,摧残。
然后呢?
然后,它们就会和人类一样丑陋。
陈水,人类有那么丑陋么?
是的。非常恶心。
为什么?
因为人类充满了贪婪,自私,虚伪以及猥亵。
我们是可以逃避的。
你可以。你失去了双眼,这就是替代所有的人类偿还孽债。
这不公平。
没有太多的公平。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双手空荡荡的。而你却不。
我不要这些物质,我只要健康。
她笑了。却没有说话。
陈水。我是多么的迷恋她,尽管她是一个刚愎自恃的人。如今社会人与人之间的淡漠和冷酷构成了生活中某种必要的元素,因此,在青天白日之下的人们只能以独特的个性和眼光来看清这个世界。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完全可以感觉到在她没有猜度的言语中透露着难以名状的忧悒。某些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是一个可怜的女子。
四。戴尔再一次错愕的哭了。因为空虚以及消沉。她觉得黑暗在一点点的向她靠拢过来。
小北走过来,用他的小手给戴尔拭泪。他说,姐姐。这反倒使得戴尔的泪水来势更加汹涌。她哭了好久。把所有的委屈以及揪心的情绪完全的发泄出来。她觉得她马上就会被自己的眼泪淹死在这儿。所以她停止了恸哭。并非恐惧死亡,而是害怕死在这样冰冷的环境中。她甚至奢求可以在死后,有一个体面的葬礼。这样欢喜的理想,让她暂时搁浅了伤心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她茫然的看着一只在小北手里拼命挣扎的蟑螂,它此时的挣扎显得那样徒劳。这是她以往非常敏感的昆虫,因为恐惧所以敏感。而现在,她却目不转睛的看着它。她似乎看到了它在努力,看到了它在力竭,看到了它在绝望。她激动的将它从小北手里抢过来。她注视着它,然后将它放到嘴里,咀嚼,吞食。因为她在这一瞬间感到难耐的饥饿。接着,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畅怀的笑了。原因是,她觉得此时的自己已经无所谓惧。
事后,她曾想,眼下的生活竟然让她觉得蟑螂是块肥美的厚肉,并且味美无比。
没错,生活就是如此。让你在支离破碎的幻觉中挖掘出遗失已久的那份犷悍。
而这样迟来的犷悍却驱使戴尔不得不去找一份工作。这是她以前所不敢尝试的。在一家低流的酒吧做台。暗娼。这种劳动所得让她无法心安。她痛恨自己,唾弃自己,但却无济于事。她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维持母亲的生命以及一家人的温饱。如此来得飞快的金钱让她付出了卑微低贱这种沉重的精神代价。她不能放弃母亲垂死的生命。母亲的存在至少给了她或多或少的安慰。这种感情,让她甘愿豁出自己的一切。她用大量的金钱兑换成大量的药物,努力垒砌母亲虚弱的生命。尽管这些东西都并不牢靠。
然而,她终究感到了无法抵制的疲倦。难以忍受。
男人眼中的戴尔是多么迷人。她的穿着是那么体面。她的脸庞是那么动人。可谁又会看到她正在衰朽的心脏,流血不止。
她走到酒吧门口,抽一支烟。在这样寒冷的冬夜里,她是极其空虚的。她是一个身体担载着过重负担的人,她是一个为多舛生活而奔命的人。她不能不爱自己的身体。这让她想起动乱年代传下来的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把烟蒂扔在雪地上,刚一转身便被一个年轻的女子拉住。
你很缺钱么?她问。
你是谁?戴尔诧异。
你这种缺钱的人不用这样作践自己,知道最快的赚钱方法吗?
戴尔看着这个言谈怪异的女子,感到不知所措。
把你的眼角膜卖给我,你会拥有很多钱。她平静的说,然后把一张写有电话的纸条塞给戴尔。离开了。
戴尔看着她渐渐模糊的背影,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了。
她展开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数字下面写着一个名字。
陈水。
五。某些时候,我是极其孤独的。这种孤独似乎是曾经隐匿在潜意识里随时显现而作祟的,没有刻意,没有理由。而我却并不厌恶,这足已说明我的禀性中其实是有许多安静的成分。在此时,我就会利用平静的心绪来思考一些问题。比如,生活;比如,金钱;比如,我所能想象的颜色。烦躁让我不能思考。所以我是可以意识到这种孤独心境降临的重要性。
这让我想起了陈水常说的话,你的缺点并不是虚伪,而是你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虚伪。
我不明白。一直都不明白。
因此,陈水又说,你的虚伪就是不认为金钱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而你茫然的神情便会让你显得更加虚伪。
我说,我并不为此而羞耻。
你必须羞耻,你很富足,但你很可怜。她说。
是啊,我得承认我的确很富足,却又富足的可怜。因为我甚至不清楚金钱的颜色和价值。而我却仍能得知,它们色彩缤纷,有极其强烈的蛊惑能力。它们可以让人们为此而头破血流。金钱,是一堆充斥着浓烈腐烂气味的东西。而我们又必须要在这种气味的熏沐下赖以生存。在这个纸醉金迷的环境里,我们却必须要被它主宰。否则,面临的将会是死神的教训。它涤荡了人们所有的狷介,甚至感情。它的势力,着实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奭大。犹如一种信仰,而所有的人类都是虔诚的信徒。我们都应当意识到,这种虔诚竟然如此疯狂。
陈水说,你太过贪婪。你拥有了很多,而却始终不能满足。
是的。我不满足。因为我看不到自己满足的模样。周遭所有东西都在我的手心里。感觉,只凭着这不完整的糟糕感觉来过活。这种感觉,令我窒息。
我在听。陈水放了电影给我听。我安静的侧着耳朵听它们的每一句对话。亢奋致极。这种得到娱乐的方式,让我惬意。
电影的名字叫《
巴尔扎克与小裁缝》。讲一个动乱年代的故事。剧内的台词,让我发笑。我喜欢他们说话的声音。喜欢小提琴的声音。喜欢他们的谎言以及坦诚。那个年代的人表达情感的方式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晦涩。他们是一些坚强的人。他们年轻着。为自己的理想欢喜着,荡漾着。为自己的命运挣扎着,哭泣着。然后,忍住疼痛勇敢前行。时过境迁,在回忆中找到曾经的爱,体会苦涩的味道后竟然是欣慰的甘甜。所有的念想,都必须要稍纵即逝。
而我却在这样的电影中找不到任何头绪。只能想象,这些人们的眼睛都是明亮的。
没想到,我的渴望竟然如此炽热。
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戴尔戒掉了香烟但却对食物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新鲜感。它们在填补她灵魂空洞的同时亦是在对她身体渐渐的摧残。她不断的肥胖。这让她无法看清楚自己诡异的灵魂究竟缺少什么。或许所有的残缺都在甜腻的食物中虚无。从此,她每天都要去街边的一家面包店购买新鲜的麦芽面包。她喜欢那间店铺,没有过多的装饰。屋子里飘逸着醇浓的味道。那里的面包蓬松而甜美。而当她觉得暴食已经让她的味觉完全反感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已经穿不下任何花哨的裙子了。这样的后果非常严重。直到,她失去了工作。因为那些男人都为她的肥胖而反胃。她感叹,他们真是一堆龌龊的臭皮囊。
戴尔感觉到自己流下的眼泪里饱含着甜素。那是她曾经疯狂迷恋的食物。她如今却为此而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宽恕自己。因为戴尔已经可以感觉到,她的生活将会因此而变得愈加糟糕。就连她的睡袍都紧紧地绷在身体上,这让戴尔无法呼吸。就这样,她抱着小北的头一直在哭,直至弟弟的头发因纠结在一起而难受得放声大叫,这才停止。
从此,她便每天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肥胖的身体。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会随着身体的移动而颤抖。这让她不寒而栗。她开始不喜欢出门。因为害怕。害怕那些陌生的人们藐视的眼神。她讨厌,讨厌任何人对自己身材不屑的评论。而实际上,她却从来都没有转换角度去思考。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这个发福的女子。她的恐惧让自己始终在安静中处于压抑的状态。无端恐惧,目眩,颤抖以及便秘。这种危险的情况一直维持到那个电话的到来。
电话里说话的人是个男子。他确认了戴尔的名字。然后他缓慢的说,你母亲的病情在恶化。
她慌忙的赶去医院。她看到母亲仍在病床上轻轻地呻吟,与以往无异。医生说,戴尔母亲的病情,需要增加更多更昂贵的药物才能得以暂时生存下来。言外之意就是,他们需要她来交更多的钱。戴尔对医生点了点头。而心理却是苍白的。因为怆然所以苍白。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能。因为对食物的贪婪和依赖导致如此无法控制的局面。她已经没有太多的钱了。做工可以赚多少?五百?六百?她失去了这样的一个概念。戴尔现在发现自己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她也发现,她原来是一个如此倔强的人。所以,她仍决定不能放弃。
然后,她给那个叫陈水的诡异女子打了电话。以后的事,她觉得自己无法预料。
七。陈水告诉我,母亲终于找到了与我匹配的眼角膜。这就意味着,我再不会对着黑暗傻笑了。我可以看到光,很多很多的光。明晃晃的。还有窗外那些具有诗意的景色。以及我庞大的毛绒玩具。在这种时候,我的思维是混淆的。这种混淆令我亢奋。不能抑制。我开始无法进入睡眠。这样的失眠并不能使我的情绪和神经低落。反而我希望可以唱很多很多的歌,并且在柔软干净的地毯上不断的跳舞。我的愉悦感染着周遭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笑声在此时竟是如此的动听。
我必须要感谢拯救我的人。母亲说,眼角膜的主人已经死去。这就表示我将无法追溯。但我仍期求这位我的救赎者能够通过我们共同的眼睛注视着世界上的每一张脸。在手术前夕,我开始抚摸身边所有的东西。这种触感之舒适是以往从未感觉到过的。乃至在阒然的时候,我都是处于无比欢快的状态中。
有人说,人在盲的时候,心理亦不会有正常人所具有的空虚和茫然。因为这样的人需要在自己的生命中节约下更多时间去思考,去想象。那么,他们就是充实的。而我,则不然。我不喜欢这种极具针对性的说法。很显然,这种话绝对不是盲人所说的。盲人最忌讳的就是盲目乐观。换句话说,我们是盲,而心理却并非盲目。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在黑暗中,人们是可以颠倒的看这个世界的。无论是什么人。只不过,我们的生命中有比常人更多的时间去这样做。所以,我决定独自出去走走。
我发现,这个世界的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人类体味。置身于肮脏刺鼻的环境中,人类往往是最茫然的动物。因为失去了嗅觉也就失去了安全感。看着,或者感受着城市中的所有建筑。它们高大,华丽。但在你不知道是谁建造的情况下,你永远都没有资格去猜测它是否牢固以及安全。那么,此时的人们就是危险的。当意识到这种危险的时候,大家只能摇摇头任命。谁都不会知道,主宰着这个世界的究竟是什么。所以就只剩下了太多太多的依赖和贪婪。比如我,一直都是如此。而现在,可以感觉到我已经站在了这座危险城市的人群中,此时的我更不会知道下一秒会撞到什么。或许是英俊的男人,或许是狗屎,亦或许是比黑暗更深不可测的死亡。
上天无数次推宕了我得到光明的时间。因为以往,都是母亲愿意用金钱去买一些穷人的眼角膜。我讨厌这样恶心的交易。母亲只能逡巡。所以,我愿意一直等下去。直到现在。
回到家,陈水说,就快手术了。
我找不到合适的表情来附和她。只能笑。
八。戴尔抱着小北。她今天又得到医生的警告。母亲的生命已濒临死亡。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看着自己的微笑。她觉得母亲不会死了。她得救了。因为戴尔已经给那个叫陈水的女人打了电话。然后,她带她到医院去做检查。很合适。她答应戴尔,会给她很多很多的钱。
戴尔觉得自己终于有钱了。那么多的钱。从未想象过。可以有健康的母亲。可以住大大的房子。可以吃很多很多的食物。可以在属于自己的浴室里洗澡。可以有干净柔软的毛巾。可以穿华美舒服的服饰。可以有一个人的旅行。可以拥有自己曾经所期求的一切。这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这就说明她在很早就已经意识到,金钱是那么的重要。
然后,她接到电话,医生说,母亲死了。
瞧,多么愚蠢。她竟然以为有钱就可以使母亲得到健康。她错了。错得如此彻底。
她没有赶去医院看母亲的尸体。亦没有掉一滴眼泪,她此时的泪腺是麻木的。她只是把小北锁在屋子里,独自去街边的咖啡店。她点了昂贵的蓝山咖啡。这是她的梦想。她曾经希望,一身轻松的穿着体面的衣服坐在高级咖啡店里靠窗的位置。她想告诉天下所有的人,我也可以有很有钱。我也可以喝蓝山咖啡。我也可以对着服务生轻蔑的笑。我当然可以。但今天,她的口袋里没有一分钱。
所以,她一直坐到店铺打烊。年轻的服务生礼貌的说,小姐请买单。她笑笑。是特别轻蔑的那种笑。她把衣服脱下来。她说,我只能给你这个。然后便遭到了一群服务生的围攻。她感到这些人是如此的粗俗。这杯咖啡是她用鲜血换来的。最终,一个陌生的男人替她付了钱。
男人跟在她的身后走出店铺。他说,你还好吧。戴尔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他注意到戴尔的目光,然后微笑。戴尔看着眼前这个在路灯下干净英俊的男人。那么温柔。她看着他,就那么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狼狈。她转身离开。男人追上来。他说,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戴尔摇摇头说,我想去喝酒。
男人领她来到一家酒吧。他说,这里可以吗?她没吭声径直走了进去。男人跟上来的时候。她说,我曾经在这里做台。男人笑了,点点头。我见过你。他说。戴尔便不再说话。拼命的喝酒。终于,她醉了。
天亮的时候,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阳光明晃晃的从窗外射进来,照在她赤裸的身体上。他亦注意到,身边熟睡的男人均匀的呼吸着。她穿好衣服。坐到床边。男人醒来的时候,她向他要钱。
戴尔走在和煦的阳光下。摸着口袋里鼓鼓的钱包。满意的笑了。
九。你应做好准备。陈水说。
我点点头。我觉得我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准备。下午就要手术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母亲抚摩我的头发。她说,不会痛,不要紧张。
我笑着点头。这种时候,我的语言都已干涸。只剩下了点头和微笑。
我再一次抚摸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鞋子。娃娃。墙纸。以及陈水的脸。极其淡漠,没有愤怒和喜悦。
我说,陈水,你似乎并不开心。
是的。
你有什么理由不开心。
你违背了你的宿命。
为什么我就注定是个盲人呢,我不甘心。
我无权再说什么。
这一刻,我对陈水的话不再悦服。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得到拯救的权利。我亦不会例外。哪怕是圣经中的参孙。我听不进任何人的语言。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可以理解它为亢奋吗?!我任由思绪肆无忌惮的荡动。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意外,黑暗不会再属于我了。我让陈水买了一盆小仙人掌。放在我的房间。我希望睁开眼睛的时候可以看到它。我打开电视,在播放好听的歌曲。when you believe。我录了下来。我希望可以睁着眼睛听这首歌。
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吗?她说。
什么?
你的举动在告诉我,你想把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我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
苏,你在恐惧。
十。戴尔接受了手术。因为她无法再忍受颠沛的生活。而这是逃离的惟一方法。这亦是她决绝的选择。她在被推入手术室的时候,闭上了双眼。她感觉到天旋地转。她亦在这一瞬间记住了这个时间。四月一号。这是戴尔失明的日子。
失明的她,没有太多悲怆的感觉。她只希望自己可以快些出院。住院的这段时间里,陈水频繁的来看望她。用淡漠的语言与她交谈。并且经常带来一些食物。偶尔也要阅读一些新闻给她听。她把小北托付给她。
你暂时帮我照顾他。她说。
我想,你已经没有能力去抚养他了。
不,我有。他只有我这个亲人。再无其他。
戴尔,他还有父亲。或许他更需要他。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你家的时候,你父亲曾经来过。
做什么?
接他离开。
戴尔跳起来。她慌张的四处摸索。她试图抓住陈水的手,却依然无法找到方向。她对声音并不敏锐。
不能让他把他带走。不能,绝不能。她大声的叫喊。
暂时不会,有我在。他说,他的妻子无法生育。所以,他需要这个孩子。
还有呢?
他说,他会给你钱的。
钱?去他妈的钱。
十一。终于可以看到东西。虽然并不清晰。但我仍然十分满足。
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来是可以这样的。比如静止的植物,比如眩目的镁灯,比如陈水的脸。最近的陈水似乎非常忙,她需要照顾一个生病的朋友。她在那个朋友身上花了大量的时间。而之前,我却从未听说过陈水有过除我之外的朋友。这让我觉得自己似乎在无形中失去了很多东西。原因在哪里?!我不得而知。
独自一人。我开始看电影。充分的区分开听和看两个截然不同的感觉。在《巴尔扎克与小裁缝》中,我看到了女主角。洁白小颗小颗的牙齿整齐的排成两排。她的锁骨。她的笑容。她纯澈如水般的眼神。以及深爱着她的两个男人。而这个贪婪的女人,最后却不知去向。留给大家太多的猜疑。
门铃在响,我来不急穿上鞋子。我光着脚去开门。是陈水。她看着我。她说,你不懂得珍惜。我并没有听懂她的话。她兀自的走进来。她说,当你真正没了鞋子的时候,你会非常渴求。我笑了。我说,你从来都是这么认真。
陈水带我来到一间矮小颓败的房子,是她朋友的家。她说,她叫戴尔。是个盲子。而进入房间后她给我的第一感觉更像一株凄艳的植物。安静。却有着悲凉的笑容。面容是苍白的颜色。在乌黑凌乱的头发下面略显突兀。
我叫苏,你好。我说。
她茫然冲着前方伸出右手,我小心的握住。是冰凉的。
我叫戴尔。
然后,她突然吐了。把一堆秽物吐在我的手臂上。她说,对不起。我们送她到医院。得知,她已怀孕。而她,决定保留这个孩子。他说,她是喜欢孩子的。无论他的父亲是谁。陈水把车子停在幼稚园的门前。我看到,她下车,然后一个小男孩扑进她的怀里。她把他抱到戴尔的膝盖上。戴尔轻轻的吻着他鲜嫩的小脸,那孩子咯咯的笑了。这天下雨,戴尔穿着雨衣。因盲,她亦戴着黑色的太阳眼镜。这让我想起《
重庆森林》中的林青霞。尽管她是一个健康的人。只不过,她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出太阳。这种人,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她总是可以找到自认为最安全的姿态,公诸于众。
今天是五月一号。我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日子,陈水会带我来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的解释有些牵强。她说,你们似乎并不陌生,这是我们大家的责任。所以,我亦不再多问。
现在,天气转晴。我透过窗子注视着明晃晃的太阳。它散发出强烈的光芒并且非常迷人。当我将视线转回房间的时候,眼前的黑暗竟然又那么熟悉。接着,眼前有渐渐斑驳的白。错落转动。卷带着黑暗一同消失不见。
屋子里的景象,又归如此鲜明。
十二。陈水打开门的时候,戴尔坐在地板上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她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掉落下来。陈水抱住她还在颤抖的肩膀。试图使她平静下来。而戴尔却愈发的不可收拾。她凄厉的声音在阴暗的房间里徘徊。那是近似崩溃的声音。
因为戴尔的父亲刚刚来过,强行抱走了小北。
我要把小北接回来。
你不能,你没有能力去抚养他。你必须要明白。
她拼命的摇头,然后渐渐的安静下来。她侧身躺在地板上。
她说,陈水。我现在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以及外面喧嚣的汽车。所有的人都远去了。我看不到他们回头。看不到他们的眼神。看到的,只能是无限的黑暗。
这是宿命。
不,我不相信那个。
你必须相信,事实证明,它是存在的。
或许吧,宿命给了我一个孩子,我必须要爱他。
此后,戴尔每天食用大量的食物。在原木的餐桌上摆放出双份晚筷。然后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把糙躁的歌曲放在CD中。并且胡乱的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肚子是她如今惟一的希望。她爱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她远去。所以,她感到了彻骨的恐惧。难以忍受。她曾经试图与自己的命运做搏斗。是的。她挣扎了。她努力了。而结果呢,却是如此的颓败不堪。这让她想起,曾经被她吃掉的那只蟑螂。死无全尸。这让她害怕极了。所以,她要打扮自己。让自己看上去不太苍白。不太憔悴。并非倍受摧残的面容。她开始有点可怜自己了。她买了鲜红的唇膏。她在黑暗中抚摸自己的嘴唇。柔软的,饱满的。她把口红擦在上面。然后打了胭脂以及香水。那种昂贵的CK香水。她穿上低胸的真丝连身裙。似乎可以看到自己高耸的锁骨和性感的乳沟。然后是绣花的羊皮高根鞋。显现出她美丽的脚踝。尽管她并不能看到自己的模样,但她仍然满足于现状。她把脸紧紧地贴在镜子上。
她说。陈水,我美吗?
她听到了对方在回答。是的,你太美了!
因此,戴尔笑了。那么开心。她觉得,有钱,多么好。
可是,她一直都没有意识到,其实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十三。陈水说,戴尔最近很不好。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照顾她。为此,陈水迟掉了工作。这让我十分诧异。
她竟然如此重要?我说。
你不会明白。
是的。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戴尔究竟是什么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她这样好。
苏。你不应该这样自私。
我没有。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现在,戴尔比你更需要照顾。你知道吗?她安静的令我恐惧。
难道她没办法照顾自己吗?她只是个瞎子而已。
陈水的手用力地打在我脸上。我不想哭也不想发火。我只是讨厌被误解的感觉。
她说,你是最没有资格这样说她的。然后迅速离开。
周末,我独自一人来到戴尔的住所。看到用红色砖头建造的房子,显露出苍老的怆然。我走进去,我希望可以尽快看到这个女人的生活。她留给我的印象十分淡然。盲。安静。不修边幅。只此而已。门号是,572。三个茕然突兀的数字。犹如戴尔。房门没有关,我兀自走进去。看到陈水单腿跪在地上喂她吃饭,喝水。她仍然是那么的安静。一口一口津津有味。我发现戴尔的肚子微微隆起。穿着白色宽松睡裤,上面滴上的油渍非常显眼。我还看到,她化了妆。猩红的嘴唇以及浓黑的眼线。置于苍白的脸上,犹如一幅抽象的国画。我觉得我的眼泪流了出来。陈水回过头看我。
她说,你来了。
戴尔听到声音,笑了。仍然是悲凉的笑容。那是脆弱的笑容。让人陡生怜惜。然后,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她的神情令我想起了另一个女子。我不记得她的名字,或许从未知道过。她曾经是我的家庭教师。她的声音小而沙哑,有与戴尔同样冰凉细嫩的手指。她的笑声很甜美。但一个月后,我再听不到她的声音。她死了。自戕。从五层的楼上跳下来。仍有微弱的呼吸。但抢救无效。后来听说,是因为爱人的离开。
陈水站起身体,她看着我。我亦看到了她的眼睛。是那样黯淡的颜色。那是疲累的颜色。
她说,我已经搬到这里来了。
我没有吭声。坐下来打量着整个屋子。有潮湿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的灰尘。破旧肮脏的家具。棉被。许多双鞋子。
这里并不适合你,你可以带她离开。我说。
戴尔突然疯狂的喊叫。她慌乱地抓着陈水的手臂,她哭。
我不走。她说。
陈水紧紧地抱着她不住颤抖的头。她说,没有人会让你走。
戴尔笑了。悲凉的笑容中透露蒙昧的畅怀。
我听到,陈水的泪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十四。如今戴尔的状态倘若一直恶化下去,孩子不可能平安出生。陈水亦明白。而戴尔却排斥任何方式的治疗。她仍旧喜爱红色的口红和各种款式的鞋子。然后她会吃很多食物,再吐出来。她似乎喜欢这种游戏。这种肆意浪费的感觉在她的理解中是富足。她喜欢。所以,总是咧着猩红的嘴唇笑。仍旧是悲凉的笑容。
夜晚,她们一同入睡。然后,陈水常常被夤夜的哭泣吵醒。她将手伸进戴尔的衣服,抚摩她冰凉的脊背。
不要哭,有我在。她说。
当戴尔再一次平静下来,渐渐进入睡眠的时候。已是明亮的早晨。
陈水盥洗完毕,就要出门买一些戴尔喜爱的食物。南方的水果。甜品以及蓝山咖啡。半路疲累,就坐在路旁的石头台阶上休憩片刻。这个时间的她是清醒的。她可以观望喧嚣的人群。就像观望一些神情麻木的动物一样。她安静的看着这些陌生的脸。这是戴尔没有机会做的事情。她希望把这些东西都讲给她听。比如,街边的烤鸭店。比如,天空上蔓延而过的大片白云。比如,这些行色匆匆的路人。比如,他们的脸。陈水抬起头看着太阳。然后,看着它射在地面的光芒。如此遥远却熠熠生辉。她试图用手心拖住它们。她希望戴尔亦可以感受到这份温暖。她把手指合上,紧紧地。看,阳光被她抓住了。她站起身体。慌忙的消失在一片喧尘中。
陈水推开门。她试图叫醒还在熟睡的戴尔。
我带了好东西给你。她说。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片还未凝结的血液。犹如一簇盛开的牡丹。开在洁白的床单上,开在尖锐的刀刃上,开在戴尔的手腕上……
陈水突然觉得自己好累。她摊软着身子坐下来。此时的戴尔已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
陈水的脑子是空白的。事情来的如此突然。她多么想帮助这个可怜的女人啊。一直都想。并且她坚信自己是有这个能力的。她试图抓住戴尔的生命。就像今天抓住那些阳光一样。但她发现,张开手掌,一无所获。只留下了大面积的怆然和疼痛。如今觉悟,在这样奭大的人寰中。自己竟然如此渺小。完全无法把握任何人的生命。曾经的想法,多么可笑。
当她赶去医院的时候,戴尔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她安全了。
陈水看着正在昏迷状态中的戴尔。无法平静,无法思考。她只能看到她刚刚包扎好的手腕,以及手臂上缓慢流动的点滴。她遽然有些愤怒,有些惶遽,有些错愕。所以,她上前去拼命摇晃戴尔的肩膀。
你是个混蛋。她说。
医护人员拉开了陈水。
他们说。你疯了吗?!

十五。我看到陈水的眼睛流了太多的泪。戴尔住院。她没有吃食,没有睡眠,没有笑容。只有让人痛心的憔悴面容。她总是重复的说着一句话。她说。她为什么要有这样的选择?我抱住她。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她渐渐清癯的骨骼。我说,一切都还安好。
戴尔醒了过来。她说,我要喝水。是命令的口吻。陈水欣然地服从。我不清楚陈水何时变成了如此逆来顺受的女子。
她问她。为什么会这样。
她回答。我太困了,我需要更多的睡眠。
戴尔始终没有表情。她的安然,她的淡漠,她的漫不经心总是令陈水恐慌。陈水常常在阴暗的房间听着大声的旧摇滚,这个时候,她是看向窗外的。头有些微微的扬起,停滞在那片阳光的位置。回过头来,却是泪流满面。她领戴尔到广场的座椅上晒太阳。她对她说,阳光下的你是这样美丽。戴尔仍旧面无表情。她只是僵直的回答,我困。陈水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抚摩她脏乱的长发。缄默不语。我想,陈水的心是冰凉的。这个女人,让她的生活完全进入了紊乱的状态。无法自拔。
回到家。我感到空气中透着沉闷的气息。那是能够让人窒息的气息。就像陈水的眼神。我有些愤怒。因为不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竟然可以有这样大的影响力。这种影响是能够在掩杀中奏效的。让人的生活无法安澜。我的内心在此刻是有怨望情节的。但自己却找不到任何的怨府。因此,懊丧不已。摔东西。咒骂。连续不断。我将曾经心爱的毛绒娃娃剪得支离破碎。那样多的羽毛漫天飞舞。但,我发现,它们的颜色竟然是那么肮脏。灰,黑,白。三种色调交错得一片狼籍。形成卓绝的景象。这就是隐匿在华美外表下的真相。亦是让人惘然的真相。其中充满了悲情。
生命犹如一条逶迤的道路。有些人在跌倒后是可以爬起来的。而有些人却只能坐以待毙,在阘懦中寻觅窀穸的位置。
一天。我问陈水,戴尔还可以康复吗?
她说,她没了孩子。这对于她,是钝重的打击。她再无力承受。
陈水低着头,她哭了。她最近总是喜欢哭泣。我摇晃她。用手打在她的肩膀上。我撕扯她的头发,皮肤。
醒醒吧。我吼向她。
她抬起头冷冷的看着我。脸很脏,有浑浊的泪光。
她说,别碰我。
为什么你会这样?为什么?
因为,我是凶手。你亦是。她说。然后离开。
她的话令我茫然。
十六。戴尔疯了。她疯了。这个曾经那样坚强的女人。这个曾经有着无数梦想的女人。这个曾经在命运里挣扎的女人。她疯了。如此彻底。不留余地。陈水多么的想拯救她。她想寻觅更好的方法拯救她。她想要成为她的救赎者。她想宽恕自己的罪孽。但,她没有把这些想法说给任何人听。
她只说,瞧,宿命是存在的。
戴尔在发疯之前,总是安静的。她留给自己一些时间用来思考。她的梦想。她的生活。她的金钱。戴尔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可以成为了一个富足的女人了。她有那样多的钱。她买得起任何昂贵的物什。在一段时间里,这让她满足。所以,这个时候,在她的嘴里是可以听得到清脆笑声的。然后,她会说。多么好。陈水。多么好啊!
或许这亦是发疯的征兆。她不肯搬家。她认为安土重迁是一个可以说服任何人的理由。可这对于她和陈水来说,仅仅是一个苍白的借口而已。她等待的,是小北。是已经逝去的母亲。她不让陈水关屋子的门。她让陈水把她的小椅子放在门口。她想听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母亲的高根鞋子,小北的牛皮小鞋。吧嗒吧嗒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她想出去迎接。已最欢快美丽的姿态去迎接。她在深夜的时候醒来。她问陈水,天亮了吧。陈水说,是啊,阳光已经照进屋子了。她便又坐在门口。她说,不会太久了。他们就快回来了。
然而。这只是前兆。她仍旧是清醒的。她只不过认为有钱的女人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样肆无忌惮的感觉。当她意识到那些钱已经没有丝毫用处的时候。她就疯了。因为她已经吃不下任何昂贵的食物。她厌倦了一切曾经那样欢喜的物质。新的,旧的都无法触动她的情绪。此时的她全然彰显出稚气的烦躁神态。木纳,龌龊。尽失感情。这就是人类。
最后,她拿百元的纸币清洁镜子。窗台。那么多的鞋子。然后把它们仍进垃圾箱。流露从容的表情。陈水试图阻止。
她说,这堆东西还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陈水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然后,才彻底的疯了。
她依然在夤夜醒来。她说,陈水,天亮了吗?
是的。
小北回来了吗?
回来了。
她迅速的从床上坐起来。她在黑暗中说,过来,让姐姐抱抱。
陈水透过暗淡的月光看着她的脸。有些紧张。有些亢奋。
她说,陈水,小北在哪?
他就坐在角落里,你摸不到的地方。他看上去有点害怕。你太脏了。
戴尔蹦下床,光着脚在地板上走。她举起手用力理了理蓬乱的头发。
她说,不要怕,姐姐漂亮了。姐姐干净了。
半晌,戴尔哭了。
她慌张的说,姐姐看不到你,你在哪,小北,到姐姐这里来,让姐姐来摸摸你。
戴尔,小北只是来看看你,他不想说话。陈水说。
戴尔摸索着墙壁。她胡乱的翻开所有的家具。床底下。衣橱。桌几。抽屉。
她说,我要找到我的眼睛。我要看看小北。
陈水流了泪。她拥抱戴尔。
她说,不要找了。小北已经走了。
陈水这样做,只是为了戴尔可以安心的休息。
十七。她死在了广场的座椅上。那个阳光充沛的地方。她没有呻吟。她笑着对陈水说,她似乎可以看到阳光了。这是后话。
那么当时是一个怎样的情况呢?我不在现场。让我来想象一下。
陈水又带她去广场上晒太阳。她坐下去。缄默。她可以感觉到,阳光温暖的倾泻下来。照亮了她的皮肤,以及颧骨上的浅褐色雀斑。她觉得她的皮肤非常洁白。像一个法国女孩。那样大的眼睛。浓密的头发。高高的鼻子。活像一个优雅的贵族小姐。她满意的把头靠在陈水的肩膀上。她好象对她说了一句话。然后闭上眼睛。陈水点头。并且把温热的泪水滴在她的脸颊上。她感觉到了。她感觉到阳光已将它烧灼干涸。发出毁灭性的声音。亦是死亡的声音。
当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被抬走。我拨开围观的人群。看到广场上残留着大片的血迹。它们浸染了那儿的原木座椅,使它看上去散发着跳跃的光辉。犹如阳光。上面还应该留有他们的体温以及气息。不过,我猜想。这里很快就会被洗刷干净。再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尽管,它曾经那么的壮观。
我看到陈水的时候,她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她说,我想起了杜拉斯的话。我变老了。我突然发现我老了。
我符合着说,你累了。
是的。我累了。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隔着一层防弹玻璃注视着。她的手仍然纤细,修长。手腕上明晃晃的手铐看上去沉甸甸的。她的面容流露出疲惫。却是红润的。尽管,她是一个杀人犯。
陈水。我叫她的名字。我说。为何要杀死她。你曾经是那样的爱她。
她说她累了,很想睡觉。那种很长很长的觉。
苏。你要照顾好你的眼睛。这是她的遗物。
我哭了。哭戴尔的死亡。哭整件事情的真相。
苏。你亏欠她的太多。或许来生是可以弥补的。
陈水。你把她杀死了。你用尖刀杀死了她。
……
十八。有些时候,死亡是一种解脱。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糟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十九。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会哭。一直一直的哭。直至,我的眼睛发了炎。
我想,戴尔应该拿走她所有的一切。她的梦想。她的眼睛……
黑暗。始终是属于我的颜色。
二十。戴尔死的时候,在笑。仍然是那种悲凉的笑容。她满足于,阳光的充沛。她终于有了体面的葬礼。在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太阳照在她的眼睛上。她仿佛看到了光。强烈,炽热的阳光。然后,她决绝地离开了。擦着猩红的口红离开了。与她流淌下来的鲜血是同一种颜色。那样新鲜,美丽的颜色。
她死前。仰着倔强的脸。她说,再见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