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0.因为我一直处于长期缄默的状态中。所以,他们说,我是个哑巴。可我知道,我不是。
幼时便失去了母亲。父亲是商人。因此,十岁的时候我被寄养在南方。
我。喜欢将手指放在冰凉的地方。喜欢穿很高根的鞋子。喜欢抚摩自己的脚踝。喜欢用很大的玻璃杯子喝水。喜欢盲目的阅读辞海。喜欢把烟灰弹到喝水的杯子里。喜欢越南女人的皮肤。喜欢在恐惧的时候微笑。喜欢《情人》里的中国男人梁家辉。
今天又收到了新的邮包。父亲寄来的。一双很高根的红色皮鞋。像三十年代的歌女穿的。邮包上的地址是西贡的某个地方。这是他的习惯。十年来,他都是以这样的形式告诉我他身处的位置。他每次寄来的一定是一双高根鞋子。他知道我喜欢。从母亲离开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似乎没有一个固定的住所。亦从不曾回来看望我。除了给我的邮包,就是寄给这家人的生活费。父亲总是穿着一件雪白的棉布衬衣。他有很多件这样的衣服。脱下来的时候,母亲会为他清洗。她常常会把它晾到院子里阳光充沛的地方。风拂过的时候,有清香的气味。沁人心脾。
某些时候,我是孤独的。因为不喜欢说话,所以这种感觉让我倍感狼狈。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听唱机里面的歌声。是邓丽君。她有亡灵般的天籁嗓音。我听她唱歌的时候总是微笑的。因为我非常恐惧。我恐惧一切过于纯澈的东西。没有瑕疵就表示,它的贯彻能力非常纯粹。侵入骨髓。我的房间里有很多君子兰。我一直都认为它们是有灵魂的。那是母亲所给予的灵魂。因为她生前是那样的爱它们。
1.陆宽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阅读圣经。他把我盛满烟灰烟蒂的水杯放到了桌几上。我知道,我在卫生间抽完烟,却不记得把它拿回来。他说,你何时才能够叫人安心。我不响。他是养母的独生子。仍在读书。性情温和。在父母的掌控下,他得不到自由。他在我面前哭,笑。我在他的笑容里看到的只有惘然。
陆宽的禀性中隐匿着桀骜。我看得出。但现实中,他却是那样的安稳。对父母一向逆来顺受。他20岁。年轻。在我眼中,他更像是一只被禁锢在囚笼中的野兽。终有一天,会爆发出无法预料的反击能力。而他的父母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管窥蠡测。
许多年来。我几乎做着同样的一个梦。没有声音。没有空气。没有流动着的风。只能看到我张大了嘴喊叫。发不出声音。对着灰暗的周遭喊叫。站在空旷的马路中央发现没有任何方向可以挺进。脚下却是一滩鲜红的血液。或者在流淌,或者只是一片早已干涸的印记而已。
夤夜,我被惊醒。然后到卫生间去抽烟。不停,不停的抽。我的手有轻微的颤抖。因为对梦里的红色敏感。我喜欢那个颜色。亦对它有恐惧。它的凄艳令我茫然自失。亦是因为它的纯澈。这是我无法忍受的。我穿上肮脏的棉布衬衣。我走在马路上。走在微弱的路灯下。走在冰凉的草地上。走在自己的思绪里。低头寻找那片出现在梦境中的鲜红血液,却一无所获。
红色。那样纯粹。那是玫瑰的颜色。那是血液的颜色。那是母亲脸上的颜色。它总是让我想起母亲的死。一刹那,将她记忆中所有的面容,所有的语言都凝滞在炽热的阳光下。我仍记得,她离开的时候,穿着红色的高根鞋子,涂着红色的唇膏。最后,满身鲜红。在想起她时,我总是显得很被动。她躺在血泊中,那张苍白的脸十分突兀。高根鞋从她的脚上滑下来,甩到了很远的地方。底根脱落。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看我。然后在救护车赶来之前笑着离开。如此决绝。时间在这一刻,静止。那年,我九岁。虽然年幼,却也懂得体会难耐的悲怆。父亲抵达肇事现场。他拥抱母亲的尸体。他仍旧穿着雪白的棉布衬衣。事后,我看到那件衣服上沾满了猩红的血液。在炙热中散发出腐朽的刺鼻气味。弥漫,弥漫了整条街道。我坐到小木椅子上,学着母亲的样子为他清洗衬衣。揉搓,没有间歇。我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掉落在水中。那一刻,我便开始想念她。父亲发怒的时候像一只狮子。充满了雄博的力量。他踢翻了水盆。那些淡粉色的水不停的流淌,犹如母亲离开时的血液。我抱着他还在颤抖的腿。爸爸。爸爸。我知道错了。
高中毕业之后。我在这个南方的小城市里找了工作。食店的侍应。薪水并不可观。但陆宽却说,我是那样的羡慕你,你的自由在泛滥。我笑了。我习惯于对着他怪异的想法微笑。这爿店铺环境油腻肮脏。整间屋子都弥漫着腐烂的气味。牲畜的血液,蔬菜的衰烂,鱼肉的腥气。搀杂,发酵。飘入鼻内,刺痛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所以在这种昏眩中,眼前所有的脸都在抽象。有些迷恋这样的感觉。不清醒。脑子是空白的。很好。不必有太多冗繁的思考。所以显得很有安全感。
经常会带些被客人遗弃的食物回家喂给汪汪。它不被陆宽的父母善待。亦是因为他们有严重的洁僻情结。它那时是在街边,很脏。但眼睛却是明亮清澈的颜色。因为饥饿而发出凄怆的叫声,微弱,却是可以抵达心髓。抚摩它的时候,它的尾巴会摇摆。很亲切。同样的生命,同样流淌的血液,同样温热的身体。却有着与人类不同的宿命。想要成为它的救赎者,所以带它回家。不久,我回去,汪汪会到门口迎接。我把它抱在怀中,用下巴去摩挲它头顶柔软的短毛。它欢快地扬起头,潮湿的鼻子碰到我的皮肤,是冰凉的。
有些事情永远都无法预料。就像它的死。两个月后,它死了。那天,它还没有吃食。
在此之前,陆宽拥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女人。一个北方女孩。
这件事情,他从未跟我提起过。那天,他回来,身后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他站在父母面前有些无措。那样高大的男子,胆怯得像个孩子。而女孩却相对显得从容了许多。陆宽对父母没有任何解释。他指着她的肚子。他说,这里有我的孩子。女孩的笑容很美,她叫乔安。要住在这里。
她是他的同学。交往了两年。然后有一天,她感觉到恶心。他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阳性。
陆宽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他垂着头。我无法看到他的眼睛。我不知道在这一刻,他是否恐慌。我觉得他应该会流泪。因为在他还没有逃离父母的禁锢以前,他却又陷入到另外的束缚中去。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你爱她吗?他抬起头,慌措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轻微的点头。他说,是的。是的。我爱她。
在汪汪死后的一个星期。我迟掉了工作。我想把汪汪的尸体带到北方去埋。离这儿很远的地方。但却无法通过安检。陆宽在外面打电话叫我出去。我们很安静的坐在一间餐厅里。没有语言。没有波动的面容。一切都显得十分安澜。然后,他哭了。他说,苏末。请你不要走。求你。我微笑的看着他。一个男人的哭声是那样的令人惶恐。我笑。除了笑,还是笑。
汪汪被埋在本市的郊区。地段很荒凉。地面是大片大片的葵花。天空是大片大片的云朵。我没有为汪汪立碑。因为我知道,我离开之后,不会再有人来看望它。立碑,只会让它显得更加孤独。没有必要。只期求,它可以安息。没有怨恨的离开。因为这是它不可逃脱的宿命。我跪在坟前。我说,汪汪,永别了。你终是不必再痛苦,得到了最完全的释然。
离开的时候。全家人送我到机场。我与他们拥抱告别。我看到陆宽的眼睛中满是黯然。他拍拍我的头。他说,就这样走了?我笑了。我说,是。就这样走了。希望你幸福。陆宽,不要欺骗自己。亦不能够违背命运。这场游戏,你始终是弱者。
这样说,是因为我知道他并不爱乔安。我确信。
在飞机上。可以听到朱婧的《美丽骏马》。柔软的声音,是可以将人的疲倦完全支解。直至破碎。不留余地。所以就能够很轻易的进入睡眠。她的歌声犹如熏然的感觉,让人昏眩。……你骑着我从未见过的美丽骏马,狂野而成熟的眼睛抓住了我的心,你轻熟的驾驭马匹带着我的热情,和可以触及的光明,沿着未来的路奔跑……
2.北方。与南方有着相同的落寞。这种气息,无所不在。我拖着庞大的行李箱子。里面装着我喜爱的鞋子和君子兰。再无其他。我没有从那儿带走他们的任何东西。我希望在这里有一个开始。纯净的开始。然后,接到陆宽打来的电话。他叫我的名字。他说,苏末。我说,我一切安好。你不必担心。他说,陌生的地方,一个人怎么行。我已经让我的朋友去接你。
看到一个人。手里举着寻人的牌子。身材高大。穿着粗布长裤。深橙色的头发。脸上的皮肤是细嫩的白。所以,我笃定他仍很年轻。我走到他面前。他看着我,他说,你是苏末?我点头,是的。我就是。
他叫,陈。男子。
他带我来到他的住所。钉子户的低矮破旧的平房。在一片废墟中突兀的屹立。他笑着对我说,这里多好。我不想离开。我轻轻点头。我说,我明白。面对离别,我们都缺乏勇气。永远都无法做到义无返顾。他把门打开。屋子里面有大量的烟尘。肮脏又一片凌乱。我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抽烟。在黄昏暗淡的光线下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安全。做任何事情都可以肆无忌惮。对。是自由。除了自由,亦只剩下了自由。从中遽然觉得上帝原来是如此慷慨。
陈离开的时候,夜已很深。他要在这个时间去工作。唱歌,这种自我喜好的赚钱方式让他能够得到满足。这是个在静谧中透露着游移的彷徨时间。黑暗有着十分清冽的色彩。它可以让俗世所有的灵魂都安稳下来。并且它是个顶好的思考时间。无意间,我又想起了汪汪。它的灵魂现在怎么样了?真的安稳下来了吗?虽然遥远,我却是可以嗅到那种跳跃的气息。我近来的思考,全部都与它相关。我很想念它。
那天我回到家的时候,它已经躺在地上。它的身体僵硬冰凉,口中还残留着大量的白色液体。嘴巴里的牙齿全部支出。小爪子压在胸前。它就这样难堪的死了。看着当时的它,我第一次感到了不知所措。我蹲到地上。我竟然没有勇气去抚摩它已经安静下来的躯体。我来不急流泪。我感到疲倦。乔安走过来,她说,对不起。
乔安对动物皮毛的味道十分敏感。这种厌恶她丝毫不加掩饰。终于,她杀死了它。她在房间的角落里放了很多老鼠药。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问她。
对不起。我讨厌它。
我没有再说什么。她诧异于我的平静。我看到她就这样流了眼泪。她捂着脸颊走出了我的房间。她跟他们说,那个女人打了我。我听到她的话,笑了。我确定,这不是恐惧的笑。十分畅怀。因为我终于看出,她比我和汪汪都要可怜。我冲出房间,没必要解释什么。我举起手,却被陆宽抓住。他说,苏末,她怀了我的孩子。我突然觉得。陆宽所表露出来的懦弱,应该是羞耻的。而这样的羞耻,在捍卫自己女人的时候,却显得无可厚非。
这晚,在异地我无法进入睡眠。天色渐亮时,陈回来了。他看着我。他说,你没有睡觉?我点头。我说,没有。他笑了,陆宽说得没错,你的确不容易照顾。呵呵。这个男人的笑容很美,与乔安颇为相似。同样洁白的牙齿,同样丰润的嘴唇。他讲了很多关于自己的故事。面容疲倦憔悴。这就是他对现今生活所表现出的态度。他的情人,工作,悲怆与欣忭。所有破碎般的记忆,他都详尽的倾泄出来。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最完整的诠释。在一个如我这样的陌生人面前,他才能够觉得没有任何威胁。置身于这样的通都大悒里,安全感,归属感,方向感,完全尽失。他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流泪了,疲乏让我忘记了哭泣。在睡眠时,我仍可以感觉到痛楚。有谁能够明白。
雨还在下,滂沱的声音。打开窗子,有腥湿的气味弥漫过来。与大片的凉风相贯彻。头发散乱地扬起,挡住了面容和视线。黑暗中的慌措使我意识到,此时身边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我。陈在睡眠中惊醒,他看着我,缄默不语。我光脚踩着刮进屋子的雨水,将窗子关上。我回头看他。他笑,没有说话。在黑暗中,我总是能够看到这个男人绽开的笑容,散发着容易令人颓靡的芳香。巨大的美感映透了大片的天空。让我觉得,人们暂时不会有眼泪。
翌日的阳光是可以倾泻入骨髓的。它很温暖。照着地面大片还没有来得及干涸的雨水上,散发出植物被支解的气味,以及耀眼的晶莹。整个城市都顿时洁净了起来。周遭都是些奢华的建筑和人。叫卖,走路,交谈,音乐……没有间歇。这种平和显得有些粗拙生硬。我想我无法掩饰对平淡所流露出来的厌倦。我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这里是喧嚣的,因为是正午,很多人都拥挤在此购买便宜且简单的食物。然后,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来,吃完之后匆匆离去。他们的脸上有对生活的隐忍以及匆遽,是一些在熟稔中渴求安全的人。对面的餐桌上坐着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他们神情淡漠的吃着眼下的食物,没有交谈和笑容。仓促的进食,然后轻握对方的手指离开。我看不到他们之间热忱的爱。或许,他们只是希望在心神焦悴的时候可以得到相互的依傍。或许,他们内心有无法被人们探测的落寞。隐匿在深处不愿暴露,如同喧嚣城市凌晨突然降临的安静一般。黑暗,那种在安静中肆意的黑暗是任何灯光都无法试图打破的。那样纯粹,然后默默等待着阳光将其完全吞噬。又是一个喧嚣与落寞相伴的天明。尽管迎着白炽能够看到彼此的脸,却亦因着这耀眼的蛊惑将所有的脸庞映衬的苍白模糊。我们的眼睛便已不再有作用。感到饥饿,大口的吃下生冷的白饭。食之无味。只为可以填饱肚子生存下来。却渐渐不懂得挑剔,饥不择食。温饱得当,便会满足的笑。有的时候想到死亡。不再恐惧,不再想要思考。只觉它与我之间似乎触手可及。瞬间,竟失去了任何欲望。如此,我们的生命便已不再有价值。
3.母亲离开的时候,我就觉得我的罪将万劫不复,永远无法得到救赎。似乎她脱落的底跟无意间凿破我的头颅,血流成河,凝聚之后竟是这无法忘却的记忆。它印证着我的罪孽。以至如今当想起母亲的时候,会突然不懂得思考,丧失记忆,泪腺麻木。深夜经常喊着母亲在睡眠中惊醒,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然后用棉被裹紧身体坐到天亮。陈亦已发觉我的悲怆,却始终缄默不语。他不会无端地寻问,不会有安慰,更不会怜悯。他说,单身女人,如果不坚强就无法生存。这个生在冲绳的日本男人,生命中并无欢欣和温暖。他的冷漠独立在自身的掌控下必须要做到义无返顾。他懂得与自己欢喜的人相互交付。在任何人和事面前,他都不会放下对自己的保护。酒吧停业装修,他暂无事可做。喜欢在厨房研究煮汤。常常将自己清癯的手指烫得通红。他说,这些是全人类都热爱的东西,食物,有时人们会为了它丢掉尊严。我一再在深夜惊醒。他说,你爱你的母亲吗?对于这样的问题,我感到无措。是啊,我爱她么?!如果爱。这份爱亦过于沉重,需要用我的一辈子去祭奠。如果不爱。那,便是恨。
幼时便开始喜欢女人的高根鞋子。经常拿着母亲的鞋子把玩。穿上它们拖拖踏踏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发出清脆的声音。当时觉得,那种声音非常迷人,那象征着成熟女人的声音。我弄坏了她很多双鞋子,父亲经常因此而训斥我。哭过之后,却又变本加厉的热爱。幼时,我是一个得不到娇宠的独生孩子。从来都不懂得与父母撒娇,亦不曾索求过什么。非常独立,甚至孑然。那天,独自在家里。我从鞋柜里翻出母亲的羊皮高根鞋,它美而昂贵。我穿在脚上,每走一步都将会从我小巧的脚丫上滑落下来。尽管无法顺畅走路,我却依然非常欢喜。我笑。对着镜子,觉得自己似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般。我把头发散落下来,既而又束在脑后,穿上嵌有蕾丝花边的雪白长裙。对自己设计的装束亦十分得意。便在屋子里来回渡步,而这却无法满足我更加强烈的欲望。因此,我走到外面去,我希望有更多的人可以沉湎于我的美丽。我希望有更多的人可以赞美我的姽婳。突然迫切的期求他人的嘉许。所以,我跑了起来,我要尽快在天黑之前赶到人潮涌动的广场。鞋子几次被我甩了出去,我都会再次穿上,将脚趾在内里蜷起来抵住,并继续赶往。直到凹凸的路面将鞋跟别落。我看着原本十分美丽的鞋子,颓坏的躺在冰凉的地面上,便错愕的哭了。我抱着它们光脚走路。我不愿意任何人看到我的狼狈。我赶回家,用胶水将别落的底跟粘牢。放回鞋柜。
你杀死了你的母亲。
不,我没有想过要杀死她。
他走过来抱住我的头,下巴在我的头发上摩挲。他说,苏末,答应我摆脱她。她亦已经离开,不会再回来。
可她是我的母亲,她就穿着被我弄坏的鞋子摔在马路中央。
无论什么原因,她都已经死了,不是吗?
我推开他的脸,我说,你不会懂我。我看到她的血粘在撞倒她的卡车上,我看到那殷红的液体粘在父亲雪白的衬衣上。它们像小河一样不停的流,还有所有围观人惊措的眼神。我僵直了,我甚至没有力气求救。我是多么的猥琐。她就这样死了!她为什么要死?!你知道,我并不想让她死!我不想……我抱住膝盖,我在颤抖。
苏末。讲出来。他将毯子裹紧我的身体。
半晌。我说,父亲白衬衣上的那片血迹让我昏眩,那似乎是证实我罪孽的凭据。所以,我清洗它,学着母亲生前的样子去清洗。却怎样洗都是徒劳。没过多久,父亲就开始酗酒。他整天对着母亲的照片哭,他软弱得像个孩子。他打我,时常将我踢出门外。甚至一夜都不会让我回家。我抱着他的腿求他原谅我,我哭叫,吵闹。他粗壮的手掌用力地打在我的身上,脸上。翌日便会肿痛刺心。眼泪流在伤口上经常感染,腥黄的脓液汩汩地流。结痂,绽裂……又是无数个轮回。我已经疲倦了,便不再求他。渐渐的他亦已戒掉了酗酒的恶习。面容不再会流露出惊骇的伤怀,淡然安澜。他亦不会再哭泣。只是默默地看着母亲的照片,面容上仍有无限的悲怆情结。我懂得他的眷念。他太爱她了。
他疯了?
我摇头。不,他不会。他本是一个犷悍,坚强的男人。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挥泄。之后,我才明白,当他的歇斯底里平息的时候,便预示着我将会失去这个父亲。那天,他煮了许多食物给我。他喝了一点酒,脸有些微微泛红。他看着我吃光了整桌食物,他笑,畅怀的笑。然后,他牵着我的手准备将我寄养在陆宽父母那里。我哭嚎,我求他不要离弃我。我跪下来求他。我扯住他的衣角,我说,爸爸,你原谅我,别离开我。他眼神中流露出难得的柔软,却没有一滴眼泪。那种毅然决然的神情,将我所有乞求得到父爱的渴望完全泯灭。我知道,我完了。彻底地失去了双亲,他始终不肯原谅我。我明白,不再哀号,从地上爬起来。我求他蹲下来,我抱着他的脸,我说,爸爸,你走吧。你要爱你自己。终于,我看到他流了泪。我帮他擦试,我吻他。
他走了?
是,他走了。
他去了哪儿?
很多地方,此后,我没再见过他。
你想念他吗?
想念?我已开始不懂得想念。
4.两个星期后,陈开始继续他的工作。这儿的房子亦准备拆迁。当房子与其它周遭的废墟相融合的那一刻,他的面容极其平静。他说,没了。瞧,多快!我抱抱他。没有再说话。
陈是一个安稳平易的男人。对他人的事物和过往亦不甚好奇。不会询问以及窥视。却甘愿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偶尔亦会倾诉一些自己的事情。表情是一贯的安澜。他告诉我,他已不会再爱。她带我去他工作的酒吧。很小,却人声鼎沸。他在台上会唱一些肤浅的流行歌曲,而面容所表露出来的却是厌倦。或许,时间荏苒,他已成为了一个懂得妥协的男子。因为曾经拥有浓烈丰盛的感情,所以如今面对孑然的时候会比常人更加从容。因为,他已懂得。这所付出的代价便是,失望。他下台的时候,我看到会有女子对他献媚,他笑着拥抱亲吻她们。然后离开。他对着我笑,他说,我厌倦他们,有些时候虚伪很有必要,却并不可耻。这些只是为了生存。是的,生存。
陈帮我在酒吧谋得一份工作。适应。清晨打烊之后一同去街边的露天店铺喝新鲜的豆浆,有甜腻的味道却十分浓郁。多少能够驱谴一些困顿和疲乏。当甘愿对生活付出经营的时候,我们亦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从容。甚至不再会有时间去颓废。这是我所欢喜的生活,睡欲食欲充斥在血液中。符合时间的逻辑,正常人的生活。偶尔会突兀的感觉空虚,却觉得与童年的阴郁不相谋和。那种气息,母亲的血液,父亲棉布衬衣上的清香,依然还在。只是再无力回忆,为生活而奔命的人们已经无能为力。
酒吧老板是个妖冶姽婳的单身女子。叫羽生。她总是能够让我联想到一条鱼。波光粼粼的华美外表,游弋在各种男子的周遭。不懂得掩饰,神情中透露出执拗与乖戾。经常酗酒,烟亦抽得很凶。似乎有厌世情结,无心去珍爱生命。偶尔会有寥落的表情,张扬得引人注目。而看上去却是漫不经心。她时常将胳膊拄在吧台上抽烟,然后把泡着满是烟蒂的威士忌喝下去。她哭。浑身都在颤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浓妆已经殷湿残缺。显得油腻肮脏,不再妖娆。陈有时会上去劝阻,她不响,只是看着他,脸上是似笑非笑。心情糟糕时,她会把酒泼在他脸上,她打他,一下又一下。陈此时的面容总是十分刚毅,没有恼怒。然后,她累了,就会安静下来。
一夜的喧嚣过后,打开镁灯。驱散开店内的烟尘。地面肮脏凌乱,满是垃圾。看到羽生从屋子里出来,装容邋遢,神情憔悴。
苏末,你是陈的情人?
你应明白,感情是需要相互交付的。她将手指搭在胸口上。她说,是用这里。
我看着她。我说,朋友,是朋友。
她只是微笑,不再说下去。
情人,离我多么遥远的措辞。在这种糟糕的气氛中,我总是能够完全丧失思考的能力。心里惘然却面带笑容。不难看出,羽生是爱过的女人,与陈相同都是经历过盛大情愫的人。因为他们品味到感情所带来的巨大悲怆,所以他们才会淡然的面对未来。多么好。经历,多么好啊。有些时候,生存,只是为了能够经历。
羽生的经历似乎与陈相关。那种暧昧的温热气息一直在他们的周遭徘徊。他们之间很少会有交谈。她看他,他便目光闪烁。 夜,羽生在舞池中跳舞。她已经喝了很多酒,她闭着眼睛,她笑。眩目闪耀的灯光错落的照在她的皮肤上,形成了一种诡异妖艳的光泽。她挥舞着纤细的手臂,竭尽所能的挥舞。她将脸颊贴在法国男人的肩膀上,他转过头来,粗鲁的亲吻她。羽生的手用力的打在他脸上,她骂,滚,你他妈滚。男人吐了她满脸的口水。她颓败地坐在地面上,却仍然在笑。并继续跟着节奏挥舞胳膊。陈从台上跳下来,用力的夹起她的身体,他把她拖到吧台旁。她在喧嚣中指着陈大声的喊叫,没有人知道她喊的是什么。但,我看到她的面容上有落寞。那种能够在黑暗中凋零的落寞。而这落寞中却蕴涵着冰凉凛冽的液体,是泪水。我一直觉得,失望的泪水应该是冰凉的。当它流下来的时候,她安静了。
在当天的夜里,我决定离开。或许是看出羽生与陈之间晦涩生冷的关系,不再能够平和的在他们之间周旋。突然感觉自己这个局外人是如此的孤立无援。对这种气息的反感,不能够控制。
离开前,我注意到这里的天气很热。是那种容易让人们在瞬间窒息的炎热。明晃晃地太阳,照亮每一个龌龊的头顶。让某种欲盖弥彰的东西轻易地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人们彼此相象,便装聋做哑。是啊,人类就是这样维系着自己的生命,有苟且偷生的意味。
最近总是对年轻的孩子们充满好感。那样的冲动,那样的感性,那样的肆无忌惮,甚至是歇斯底里。
是。这就是年轻。不去思考忍让和矜持。义无返顾地朝着滚热头脑的方向挺进。
想起《她比烟花寂寞》中的JACKIE坐在轮椅上听着黑胶碟哭泣的镜头。见到她的不能自己。我哭了。似乎跟她一样。跟她一样迫切的奢望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活,却看到自己满身的伤痕。
准备离开。陈抓着我的手臂,你留在这儿,必须。他说。
陈,我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做,你不能够控制我。
没有人要控制你,你是你自己,不隶属于任何人。苏末,没有人会对你的生活造成威胁。他拥抱我,我听到他说。别害怕。
5.我听到他说,别害怕。因此,我留了下来。
我们在凌晨黑色的天空下面跑去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555的香烟和冰冻可乐。我们在唱片店门口看着海报上的人的眼睛。我们笑。在巡逻警察的眼皮底下笑。这段时间,我不再安静。
然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接到陆宽的电话,他用属于他的阴郁语气叫我的名字,他说,苏末,我很不好。我没有表现出淡漠和惊异,因为是意料中的事情。我只说,你等我,我这就回去。
跑到陈面前,我说,我走了。他没有丝毫准备,他可能会觉得我非常不可理喻。或许,他应该跟我发作。他应该叫我赶快滚,滚出他的视线。可他没有,他说,我跟着你。
乔安是个娇生乖张的女子。加上妊娠漫长的艰熬,她需要更多事物纵容她去挥泄。陆宽做不到。他不爱她,他无法对这份感情付出经营。因为她是明白的,所以才变本加厉的暴戾。因为他不懂得溺从,所以事情就在肆意恶化。我不清楚陆宽想要的是什么。他要她,却并不善待她。他给了她无穷无尽的冷漠。这样强大浓烈的冷漠在时间这个危险的空间里,演变成了矛盾和猛然迸发的痛楚。她在恨。他亦是。他们都是如此的贪恋不甘。他们的倔强和妥协已成为了如今感情继续维系下去的牵强理由。
我抚摸乔安的头发,我说,你应乖乖的把孩子生下来。
她恶狠狠地推开我的手,你为什么要回来?!她说。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僵硬地拥抱她。她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把脸贴在我的胸前。半晌,泪水浸洇了我的衣服。那潮湿冰凉,久久无法干涸。她从骨髓中透露着凛冽的疲惫。哭泣,在此时显得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她抬起头,她说,我爱他。我就要让他隶属于我。我摇摇头。微笑。安生,你所付出的辛劳根本无法得到回报,你是你,不要妄想掌控任何人的灵魂。倘若执意要做,最后你会发现,你得到的亦只能是辛劳疲惫,仅此而已。
苏末,你得相信,他会爱我的,我怀了他的孩子。
我不必相信。我说。你要先让自己懂得相信。倘若不能。就必须要忘却。
不,我可以。可以。她瘫坐在地板上,她哭。
是啊。大家都是迫切的想要爱,被爱。
我跟陈在市区一间宿店住下来。屋子里有一张铺着草垫的小床,一台电视机,一张用来吃饭的桌几。木头地板踩上去会发出疼痛的声响。潮湿,有墙角苔藓的气味。
陈,你应回去。羽生在等你。
我看到他笑了。他说,她像个需索无度的孩子,而我却什么都给不了她。
她要什么?或许,她只是想要一个你稳实地拥抱。
我的拥抱给不了她温暖。
陈曾经一度认为自己是爱羽生的。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顺理成章。他带她到自己的排练室玩儿。在送她回家的路上拥抱亲吻她。那个时候的他们还那样年轻。亦有足够的热情和时间来谈论扇情滥俗的爱情。他们可以轻握对方的手指走路,他们可以在喧嚣的马路上旁若无人的接吻,他们可以在温热的汗水中呐喊。直至遭到羽生父母的遏制,他们年轻不羁的爱情才开始迅速的苍老。苍老,不等于不爱,而是更加成熟的去爱。或许,是用安稳的态度去思考要不要再爱。在爱与不爱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他想要离开。不,他必须得离开,因为面对所谓的爱情他没有义无返顾的精神。他说,我年轻,闒懦无罪。他去一家酒吧驻唱。很多年后,他仍然在这家酒吧驻唱。很多年后,羽生买下了这间酒吧。
他的故事没有完。我想要继续听下去。有人说,总是听别人故事的人很容易就丧失自己表达的能力。以至于,在他抱着我的头粗鲁的亲吻我的时候,我都不懂得拒绝。整晚,我们在一起。我们在窄小的单床上相互吮吸着对方汗流浃背的身体。头发,嘴唇,指尖都散发着令人颓靡暧昧的芬芳。疼痛贯彻在血液中,不停地流动,流出我的躯体。我觉得,它们是冰凉的,像冰冻可乐,哈根达斯。有些许奢艳,些许诡异。我遽然觉得悲怆。我想让他停止。或许,他已经把我忘了。或许,他把我当成了羽生。
翌日醒来的时候,他坐在地板上抽烟。他的手在颤抖。他说,苏末。我以为我会把你当成羽生,可我没有。你知道吗?我在恐惧。因为不相信会再爱。他扭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面有苍白和憔悴。苏末,我看到从你身体里面流出的血,好似天空的颜色。你是你。你只是你。
6.他的故事仍在继续。
他说,她如今已经苍老的颓败不堪。
陈,是你使她苍老的。在她最美好的时候,她爱的人却不在她身边。
不,是逆强使她变得不再美好。她未必爱我。她只爱她自己,她以为我会给她带来巨大的幸福。再加上父母的阻遏,她就变本加厉。我没有明确的离开原因,所以她不甘心。
羽生太过胶着固执,占有欲望又如此强烈。
是。她像孩子。任性跋扈的幼儿。
她是个女人,她需要爱情。
爱情。我是个男人,一个玩儿不起爱情的男人。苏末,我玩儿不起。
这让我想起陆宽。我回去的时候,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用眼睛看着我,满脸的倦滞。然后淡漠的转身离开。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我想,他在成长,不断地成长。永无止境,直至死亡。
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脸上会有笑容。他用温热的手掌拍我的头,他说,你回来了。我没有说话,只是想看看他的脸。因为我想知道他的笑容下面是怎样的彷徨。他不快乐,他不应该有笑容。他使身边很多人都不快乐。他像个无法得到救赎地罪人。他在我面前笑,他叫我的名字,他说,苏末,你回来了。我多么想要抱抱眼前这个身体高大的男子。我想要拥抱他,用我炽热的身体来拥抱他,用我的血液来给他温度。而当我真的把脸贴在他胸口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血液竟然在瞬间凝固了,冰凉,像汪汪的鼻子。才知道,陆宽要的并非是温度。我能感觉到,有液体滴落在我的头发上。是,他在哭。他总是在哭。
他说,苏末,我很不好。我不应该让乔安怀上我的孩子。我不能够去爱乔安。我不能自己,我无能为力。
这是你最初的选择。你无法逃避。
苏末,为什么?只是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
不,你要妥协,你必须妥协。因为她爱你。
翌日我跟陈去陆宽家里的时候,我听到他问她。乔安,你爱我么?
乔安来不及反应,她诧异地看着他,她笑。她说,爱,我爱你。
他软塌塌地把自己陷在沙发里。面无表情。他淡漠的说,你有多爱我?
乔安无措地瞪着自己的眼睛。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感到恐惧。她看着陆宽,她说,很爱。
然后呢?
可以为你去死。
陆宽无语。他站起来,亲吻她有些苍白的额头。他说,应该给孩子起个名字了。
晚上回到宿店,陈问,你跟陆宽说了什么?
我笑,我跟他说,其实女人有些时候非常简单。爱和被爱,都会义无返顾。
我知道,陆宽想要尝试着去妥协。他亏欠她的太多,除了妥协根本无法弥补。他必须勇敢。或者,他找不到任何理由让自己不勇敢。他是个勇敢的男人,一个在自己的宿命里挣扎得筋疲力尽的勇敢男人。
然后,陈发烧了。很严重的热伤风。
他说,我不要去医院。我害怕闻到那种死亡的味道。
陈,你应明白,其实死亡的味道无处不在。
他摇摇头,在很厚的棉被里面睡着。常常在深夜浑身酸痛地醒来。我给他吃药,我把冰凉的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按摩。
凌晨,他的电话在响。接起的时候,听到的是羽生的声音。
她说,陈,你滚回来。我让你立刻滚回来。
我说,羽生你别着急,我们在南方,他病了。
苏末?
是。等他好起来,我让他回给你。
那边是急促的忙音。透露着愤怒。透露着太多错综衰烂的情感。
在陈的病情渐有好转时,陆宽叫我去他家。他说,有个越南女人来找你。
7.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坐在陆宽家里的沙发上。脸上有哀怨情结,双手微微颤抖地捧着一杯茶水。她看到我便站起身,满脸是泪水。穿着一件草绿色的短袖汗衫,粗布长裤。脑后挽着一个典型的越南髻。清癯的面容,在抽动。身旁是个略带羞涩的男孩儿,有五六岁。穿得与他母亲一样干净简朴。长着与他母亲一样的鼻子嘴巴,而眼睛却像我和父亲。
他们是父亲的女人和孩子。越南人。在西贡生活。
她很大声的哭,她会讲一口流利的中文。她说,你父亲他不能来,他要你去见他。
我看到陆宽父母的脸。他们好象知道了些什么,面容有些扭曲抽象的看着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打算张口问,却一时语塞。只好平静的点点头。我知道,我必须去。一直以来,我常常都会想起父亲。他的眼神,他棉布衬衣上的味道,他粗犷的手掌用力打在我脸上的绽裂感觉。似乎与他相关的一切就在我的面前。但中间横亘着一条河,我们谁都不会游泳,却又如此保护自己的生命。永不妥协。我们同样倔强,永不妥协。
当抵达越南的时候,路途上的疲累已经足以使我身体透支。我躺在他们的床上,我闭上眼睛,是父亲的脸。我突然迫切的想要见到他。我看到窗台上有一只鱼缸,圆形的。里面有几条有些盲目游动的热带鱼。还有墙上大幅的照片。修剪过的盆景。这些让我觉得他们的生活应该是十分安然的。一家三口,没有无度的迁徙,平淡工作,安稳生活。当我见到父亲的时候,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贩卖大量的毒品,他被判了死刑。他老了。眼睛不再有先前的明亮。头发肮脏凌乱,脸上有浮肿和淤青。这就是这个曾经干净挺拔的坚毅男子面对死亡的落寞。在我的角度看过去,他仍尚存着一丝英俊。像一个落魄的艺术家。他用眼睛盯着我看,他笑,他说,你长大了,像你妈妈。他想伸出手来摸我的脸,又缩了回去。他低了一下头,抬起的时候,脸上是泪水。我的手很脏,你会嫌弃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一个无辜委屈的孩子。在他面前,我突然不懂得表达。我想要像小时候一样亲吻他。我想要告诉他,我有多么的想念他。可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老了。我说。
是啊。老了。他自嘲似的笑笑。要死了,才懂得。怎样活都是一辈子。
我本以为你会有安稳平易的生活。然后在温暖的床上死去。
呵呵。没有。我从没想到过死亡。我想要为所欲为的活,浓烈肆虐的活。
你应该活的很满足,你有了女人和孩子。他们很漂亮。
我没有给过他们爱。这么多年,从我离开你开始,我就发现,原来我是一个不懂得付出的人。需要有人在身边,却无法全意去经营全意去爱。心有太多漫不经心。常常选择逃避,不觉羞耻。与我在一起的人,会感觉到辛苦。我是自私的,不甘寂寞,就必须利用其他人的感情来填补我的空洞。我明白我自己。只是不愿改变。
他说,我记得你。我记得你跟我说,爸爸,你走吧,你要爱你自己。我抛弃你,是因为我恐惧。你的独立坚强令我恐惧。你没有同龄女孩的娇弱。一个高大的你站在我面前。我没有能力照顾好你。
他说,我的犯罪。他们需要毒品,我就给他。我卖得不会很贵。我只是一个满足他人需求的商贩,一个努力维持家人温饱的商贩。他们空虚,他们无助,他们需要我的货。他们甘愿这样短暂的愉悦,我能够满足他们,他们就喜欢我。他们欢喜这样趋向死亡,为什么不可以。没有的时候,他们会很痛苦。但这样的疼痛跟空虚落寞的生活比起来,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我说,这样多的理由借口告诉我你在害怕,对吗?你害怕死亡。
他慌措的看着我。他笑。他说,是。我害怕。因为我终究还是无法掌控自己的生命。无法为所欲为的活或死。
现在不必害怕了,你应该释怀。没有能让你犹豫的选择,你可以安然的面对。生或死,都是你不能够操纵的。
是。我不应该害怕。死亡,它什么也不是。只需要一瞬间,就黑暗了。是我用一辈子来追求的安静。
我们分别的时候,脸上都有笑容。我听到女人哭泣着跟他说,你放心走吧,我会帮你照顾你女儿。
他说,不需要。她不需要你照顾。
我跟他挥手,我说,爸爸,再见了。
我不想说永别。所以我说,再见了。
我没有立刻回去。我有点喜欢这里。喜欢看到带着斗笠的越南女子。喜欢看到毛发肮脏的流浪狗。喜欢午夜行走在小巷里面抽烟。我给父亲的孩子买很多糖果和大串的香蕉,他亦因此而喜欢我。我在这里的店铺买了很多裙子。绣花布鞋。唱片。象木手镯。物质,美食。我很快乐。我突然很想在这里生活。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要把自己生命的余温留在这里。我羡慕他。
我决定离开的时候,是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陈,梦到羽生,梦到陆宽和他的父母,还有乔安,父亲的女人和孩子,甚至很多陌生的越南人。我站在他们旁边,他们围成一个圈。中央是一个背对着我的男人。他跪在地面上,他高仰着头。周围的声音嘈杂,说话声,叫卖声,音乐,汽车,天上的鸟。天气非常炎热,他们光着脚,满脸是油垢和汗水。他们交头接耳。他们笑。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我的角度看不到这个男人的脸。正在我慌措的想要问周遭的人,他是谁的时候。一声枪响。男人的头颅绽裂开来,血液渐染到围观人的衣服上,皮肤上。我似乎看到,从他头颅的裂缝里飞出大片的蝴蝶。五颜六色的蝴蝶。然后这个男人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仍旧高仰着倔强的头。我跑过去,我看到他血肉模糊的脸。我看不清楚这个男人是谁。我只看到他穿着雪白的棉布衬衣。却始终看不到他的面容。
我醒了。我知道,他是我父亲。我知道,他死的时候,在笑。
我最后跟他们母子吃了一顿饭。这个女人频繁的给我夹菜。她说了很多话。她说她爱我父亲。她说她爱他们的儿子。她说她还热爱越南。她是一个喜欢表达的年轻女子。面对生活和离别,她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有很多事情,她不能够相信。她需要有人照顾她。她强迫自己成熟起来。她是妻子,她是母亲。所以,她要让自己更加坚强。
是。单身女人想要生存,就必须坚强。
这天晚上我没有睡着。我看着女人整夜的小声哭泣。她的身体不停的抽动。发出的声音像在唱歌。或许我是应该安慰她的。但我没有。我不想可怜她。我觉得没有任何人是需要可怜的。
翌日清早,我离开的时候,男孩儿还在熟睡。一脸的安详。我跟女人拥抱然后挥手告别。
这个时间,已经有带着斗笠的中年女子在自己的摊位上摆上新鲜的水果蔬菜了。她们精神振奋,满面红光。我在巷口的小店铺叫了一碗新鲜的木瓜牛奶。大块的果肉泡在牛奶里有扑鼻的香气。在朝阳下感受着这份温暖的甜美。路边有年迈的老人在散步。狗,孩子,背着行囊的欧洲人。
站在街口,一支烟抽完,转身离开。
8.回到熟悉的城市,没有感觉。坐在马路边,打电话给陈。我说,我回来了,接我。
他看到我,拥抱我。他说,看到你爸爸了?
我笑,我说,是。看到了。
我想去看看陆宽。陈说,他离开一段时间,不在。
我点点头,回到宿店。补足了觉。
醒来的时候,看到陈坐在地板上抽烟。满地的烟灰烟蒂。我唤他。他回过头来冲我微笑。他说我去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他以为我不会回来了。他一直在等。他走过来狠狠地拥抱我。他说,我想你。他哭了。
他说,羽生来找我。她要我回到她身边。如果我不从,她就死。
这些用自己的生命去爱的人。他们勇敢,迂腐,滥俗,热血沸腾。羽生追求的不是爱,是占有。她落寞,没有安全感,她要索取。她不给他自由。她要他。她要他死在她手里。
像乔安。但乔安却毫无预料的放手了。她折断了陆宽的翅膀,她丢掉了他。
我离开这段时间,乔安生下了一个女孩。陆宽从未这样呵护过乔安。他在努力使自己去爱,他想要安稳的面对生活。他做了父亲,所以他必须得长大。或许乔安的离开亦是同样。她做了母亲,她长大了,她懂事了,所以她离开了。而陆宽却又如此的不甘。这是宿命对他们的愚弄。叫他们在痛苦中相互纠缠。他们是两个在泪水中猛烈奔跑的疯子。在天空上奔跑,追逐,没有阻遏,不知疲累。所以,不能够停歇。陆宽抱着孩子独自去寻她。盲目而无所适从。
而羽生,只是用最纯粹最直接的方法在呼唤陈。她想狠狠的爱他,想狠狠的被他爱。
我对陈说。你去。我在这里等陆宽的消息。
他不吭声,低着头。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了。皮肤仍然是细腻的白,局部干燥,起碎皮屑。我走过去,亲吻他。听话,别害怕。我说。他躲在阴影里闭了一下眼睛。我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无时无刻不在翕合的嘴唇。他抬头看住我。看到他此时的眼睛,我想哭。他是多么的无助。我帮不了他。我只能去亲吻他,眼睛,脸颊,下巴。他用力地推开我。他哭。他说。苏末,留下我,求你。
后来,当我努力回忆的时候。那一段,是空白的。是不记得。不记得怎样回答他的。我只知道,他走了。
我留在这里的理由是等陆宽。他还没有回来。陈走的时候帮我在这间宿店交了几个月的租费。就算我身无分文仍可以有温暖的地方供我睡眠。我很安心。无所事事,便穿着从越南买来的连衣裙子,在街上走路。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啃一根冰棒,抽烟,看天空。整夜整夜。烟抽多了会觉得恶心。经常呕吐。然后在一天午夜遭到抢劫。是几个年轻的孩子。应该是在学校里读书的年龄。还尚未成熟的声带,冰凉颤抖的手指,刀。他们说,我们没钱了。语气有些急促,有些故做镇定,有些争先恐后。我看着他们手里的刀。我把口袋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给他们。有钱包,手机,公交卡,香烟。他们拿走跑开了,警告我不要报警。我坐在那儿脑子里是大片的空白。我站起来去报警。警察问我这么晚在外面干什么。我说我睡不着出来看天空。他们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我。他们漫不经心的给我录了口供。我突然害怕没有烟抽,害怕买不了冰淇淋,害怕没有电话可以打……可我还是把这些通通都给了他们。我跟警察说,我怕死。
是的。我怕死。我才刚刚生存了五分之一个世纪。很多时间等着我经过它们。我要用我血液一样鲜红的嘴唇去亲吻我的生命,花一样怒放的生命。它们五颜六色的开在我的身躯上,它们驱使我迅疾地向前挺进。并乐此不疲。
为了延续这样在冷漠中试图挣脱的生命,我凌晨独自在开放的体育场跑步。一圈一圈。汗流浃背。想起《重庆森林》里金城武的样子。呐喊。期求幸福。他的灵魂上有太多无法被填补的虚无。我跑到天亮就回去洗澡睡觉。循回反复。然后因为偏执的运动,终于肌肉拉伤。强迫我停了下来。
现在我哪儿去不了了。我整天躺在床上睡觉。我做梦。梦到抢劫我的那些孩子,梦到他们在教室里上课。梦到我用戒尺去敲他们的头。梦到他们哭,他们笑。然后,我被敲门声惊醒了。真他妈可耻。
缓慢地打开门,门外是陆宽。他回来了。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像战场上逃兵。肮脏,落魄,软弱。他的神色有些淡漠,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他不吭声,扑通一声坐到地板上。面无表情。他小心翼翼地把背囊拉开。是一个婴孩。不,应该说,是一个婴孩的尸体。散发着肉体腐烂味道的婴孩尸体。这,是他和乔安的女儿。
9.他说。我找不到乔安。
他说。孩子在路上病死了。
他说。苏末。苏末。原来我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我看到他的表情,心里有震动。原来经历过死亡的人,脸上是似笑非笑的。
当陆宽父母把尸体从他怀里强行拿走的时候,他就歇斯底里了。她想要抱着女儿,给她唱歌,给她阅读安徒生。可他双手空荡,便不能克制的崩溃了。他大喊大叫,时而哭嚎时而抑郁。似一个得不到娇宠的幼儿。病情越发猛莽,没有人能够控制。几次自杀未遂后,父母把他送进了精神病医院。他们试图通过强制禁忌和化学药丸来让他无恙。而我知道,他永远都不能够康复了。
为什么没有人可以从一开始就有纵情肆意的生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们从生到死,犹如行过一条长廊,里面有着血腥的味道,捆绑,粗糙,凛冽冰凉。充满深不可测的杀戮。没有公平可言。像在午夜被孤立的人,选择行走,远离人群,无路可寻。有一部分人会在半路夭折,而其余的人则会拖着疲惫不堪的躯体走到尽头。他们仍然是如此的胶着不甘。
去医院看到陆宽。他不停的喃喃自语。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我看清了他的脸。是那样的苍白淡漠。我走过去,让他看到我。他笑,他叫我的名字,他说,苏末。
苏末,我想要出去。我要你带我出去。
我说,好,好。我带着你离开。
最终我却没能执行我对他的诺言。我不能带他走。我没有权利。
然后,他从医院跑了出来。我开门看到他的脸。他冲我笑。他说,苏末,你骗我,但没关系,我不怪你。他走进来,抱着我坐在地板上。他摇晃着身体,像似对待一个婴孩。你不能离开我。他说完,情绪开始变得非常激动。站起来试图把屋子里所有的时间都停滞。墙上的,床边的,手腕上的那些时间的机器。他在拼命寻找,寻找那久违的安全感。
他跟我说了很多话。不停地说。像诀别。他说他从未爱过乔安。他欲找回她,是因为心存倦恨。
她把我玩儿了。他说。
我带他去商业街。我们去吃街边肮脏小店里的烧烤。我们去吃华丽甜腻的哈根达斯。然后在盲目喧嚣的人群里穿梭。坐在巨大的广告牌子下面抽烟。对天空指指点点。转头望去,前面是一片人声鼎沸,美艳霓虹。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可以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鉴证着鲜活生命的心跳。我们抵着头,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喧嚣背后的落寞。相互依傍着对方的身体,取暖存活。然后,他吻我。我睁开眼睛看他的脸。我想看到的是一张充满欲望的脸,而非爱。可我什么都看不到,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不到他的眼睛。我只能够感觉到他的灵魂下面纯粹的一塌糊涂。我突然为此而感到恐惧。我推开他。我笑。
我说。陆宽,你在爱,我不需要你来爱我。
他淡漠的把脸转向天空,他说,这是宿命。我爱你。这是在劫难逃的宿命。苏末,你无能为力。
他说。苏末,你不爱我,这不要紧。但你不能离开我。我是个疯子,我会杀了你。
我得说,有些时候,爱情,罪孽深重。
他背着我回去。我四肢瘫软着在他温暖的背膀上睡了一路的觉。宿店门口,是陆宽的父亲。这个强壮的中年男人恶狠狠地从他身上把我扯下来,他用力地掌掴我的脸。陆宽抱住我,用身体挡住他。我的脑子顿时无法思考。只能听到,哭声,骂声。
你这个妖精。他说。
此时的陆宽开始显露出疲惫软弱的神情。他最终跟着他回去。
我的鼻子在出血。大量的液体,它们被路灯照成了橘红色。闪耀美艳的光芒。这些曾经在我身体里面不停流动的血液,它们如今试图逃脱。它们不在热爱我温热的躯体。它们争先恐后的想要看看这肮脏迷乱的人世间,宁愿最后干涸死亡。血还在流,我感到头晕,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它们停下来。我慌张的仰起头,却被鼻腔里大量无法汹涌流出的血液呛到。我扭过头,一个女人站在我身后。
她说。苏末,我送你去医院。
10.这天夜里,我被羽生送到医院里吊盐水。脸颊肿胀,鼻腔疼痛。没办法与羽生交谈。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犹如荏苒之后的追忆。有大量冰冷疼痛的成分在里面。不停地发酵膨胀,最终绽裂离散。却又固执的试图找回,而找到的只能是错落得无法修补的碎片。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联,却又缺一不可。没办法拼凑完整。就像周遭的人,出现,离开。循回反复。有太多疑问。太多疲倦。
出院的时候,羽生拎着一只褐色的牛皮旅行包跟在我后面。头发乱糟糟地披散下来。面容干净,没有任何装容。白色体恤,仔裤,球鞋。看上去,安稳平易。从未见过的淡雅清新。我回头看她。她笑。露出小颗小颗的牙齿。她跑过来抓我的手。是女人柔软冰凉的手指。她说。走,我们去吃饭。
我们在街边的一家店铺里叫了牛肉拉面。满满一大碗,三块钱。里面加了葱和香菜,几块炖得烂熟的牛肉。冒着蒸腾热气。吃下去,是剧烈的咸。面汤油腻浑浊,浓烈的气味刺激嗅觉。我开始变得没有食欲,却又饿得头脑昏眩。强迫自己迅速的吃光了整碗拉面,感觉不到味道。只是想喝大量的水。店铺里面有一台小电视机挂在墙壁上。播放近期国内发生的一些命案。一个个被判了死刑的罪犯扭曲着脸对着镜头忏悔自己的罪过。没有意义。他们未必诚意悔过,只是恐惧死亡。电视里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因为抢劫将对方杀死。她说,我没什么要说的,如果没有钱,生和死没有区别。然后她用手掌去挡镜头。随即是一条通缉令。一张黑白照片。有着清癯面容的女子。没有表情。她几日前回去杀死了自己的父母。然后逃离。北方人。
我诧异的看着羽生。她笑。她说,是。是我。
我把她领回宿店。因为一夜的陪护和路途的颠簸,她需要一段时间的睡眠。我坐在床边喝水。看着她安然入睡的面容。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从她那里来了解这件事情。或者说,我根本就不需要去了解。我只是想知道,陈的下落。
羽生醒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
你还好么?我说。
她笑笑。她说。记得我回去的时候,见到他们是平静的。我以为这么多年,我的积怨会无法抑制的爆发出来。我没有。他们对着我笑。他们走过来抚摸我的脸。我给他们煮蘑菇汤,加了些粉末。然后他们很开心的喝,接着就死了。
陈在哪儿?
他回去找我。他说他已经不爱我了。从我父母阻遏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不爱我了。然后他走了。没再回来。
羽生,他恐惧你的爱。
她点头,她说,我知道,我知道。
羽生,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吭声,她面无表情。
羽生面无表情,这让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苏末,你不应该闯进我的生活。你跟我和陈都不同。你爱出现在你生命中的每一个人。你让我觉得很危险。
我没有想过要去爱陈。
她笑。她说。那为什么这么不小心。
羽生在这里住下。她很安静。夜晚她要握着我的手指才能入睡。满脸的笑容,那种绝望但却安详的笑容。她有的时候会出现在宿店旁边的游戏厅里,跟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一起激烈的讨论游戏中的人物。她跟他们比赛,赢冰淇淋。
我在家煮好了面等羽生回来。窗外却突然下雨。我打着伞去旁边的地下游戏厅接她回来。那里阴冷潮湿,有大量浓烈的烟尘,我走在里面有些呼吸困难。喧嚣的声音,孩子吵骂,音乐,讨论,交谈。我看到羽生独自一人坐在最里面的一台机器前,很专心的枪杀屏幕上猛扑过来的僵尸。她神色紧张,目不斜视。结束一局,脸上有孩童般胜利的笑容,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来点燃。她转过头,看到我。她笑。
你怎么会来?
我说,外面很冷,在下雨。
她点点头,站起身体,跟在我后面往外走。
雨很大。我们同撑一把伞,走在路上刮入的雨水仍是能够将鞋子打湿。她紧紧地挽着我的手臂,缩着脖子踮脚走路。看得出,她与我不同。她仍是如此细腻的女子,懂得怎样来珍爱自己的身体。
因为时间太久,煮好的面已经冰凉僵硬。羽生大口的吃下去。洗澡之后,穿着浴袍坐在地板上抽烟。脸转过来的时候,我看到有泪水。她把头抵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哭得开始发出声响。我蹲在她面前,有些不知所措。我把手放在她潮湿的头发上,她抬起头来看我。
她说。苏末,我开始想念我的父母。
可你杀死了他们。
她仓促的擦掉脸上的泪水。她说。我以为我的爱会义无返顾。
羽生,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到义无返顾。
是。我没做到。我怕死,所以开始后悔。你明白吗?原来我根本没有能力强迫他来爱我。
你还爱他吗?现在还爱他吗?
我不知道。我的爱是多么卑贱。我想拥抱他的时候,他不在我身边。我哭泣的时候,没有人帮我擦眼泪。
羽生,你已经不爱他了。
为什么?我怎么会不爱他。我为他杀死了我的父母。
别跟我说这些。我瞧不起你。我说。
苏末。她像陆宽一样叫我的名字。她说。我不许你瞧不起我。
瞧,我们的交谈,多么蹩脚。
听到声响,打开门看到浑身湿透的陆宽靠在墙壁上。
他说,苏末,过来抱抱我。
我走过去,用力的拥抱他。他把头埋进我的脖子。他的身体冰凉。
他说,苏末,我冷。
11. 我曾经一度的不相信电影里那些发生在雨夜的故事。充满了搬弄煽情的意味。不值得人们为此而付出任何感动。我不知道为什么人的情绪会被天气所影响。我觉得它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关联。而我错了。活着,它本身是阘懦的。它需要倚仗诸多的事物来维持。比如说,天气。当我看到羽生凑过去亲吻陆宽的时候。我就觉得,雨天,原来如此肮脏。
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一些事物,我懂得静默对待。怕是动作太大就会无法忘却一件事情。变为感伤。我讨厌浓烈的记忆。记得,忘却。循回转换,多么好。突然开始想要追求那种有条不紊的生活状态。任何事情在这种环境中,都开始变得有意义。最后能够想起的,只能是美好。静默,缓慢的对待生活,就有权利享受这种美好。
我知道羽生要的是什么。是能够烧灼她的温度。是像拥抱一样的安全感。是男人。是爱。
她不会静默。觉知亦不十分敏感。茫然。蠢钝。歇斯底里。
她想要以恶性的方式来证明,她随时都在爱,我不能够瞧不起她。
仅此而已。
窗外的雨还未停息。大滴的雨水打在窗子上,发出声响。有冷风吹进屋子。感到冰冷。
翌日是晴朗的天气。到餐厅买了新鲜的豆浆,蛋挞。天桥下面的摊贩已经早早的开始经营。卖唱的女孩儿脸上没有笑容,只是用稚嫩的嗓音唱一些怀旧歌曲。算命先生。推着三轮车卖红石榴的女人。在透明花瓶里绽开的马蹄莲。人们的脸被朝阳映投的非常干净。空气中飘溢着灼烧后的气息。
回去宿店,看到两个赤裸的身躯纠结在一起。感到陌生。不知道为什么,我冲过去抓住羽生的头发,把她拖到地板上。我大叫。我不准你碰他。我看到阳光倾泻在羽生的身体上。散发着暖洋洋的橘红色。她抬起脸,她笑。
我听到她诡谲的笑声。她说。为什么不可以?
我也笑。是啊,为什么不可以?!我说。
陆宽站起来从后面慌张的抱住我。他大叫。苏末,苏末。我只感觉到我的身体开始发软。任由他们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楚。我只是想赶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两个充满情欲面目全非的人。我站在猛莽的阳光下,感觉到眼睛剧烈的疼痛。然后像被雨水打过一般的潮湿模糊。从口袋里拿出555,向街边正在行走的男人借了打火机点燃。抽完,淡然回去。
既然不再需要感情,对许多事情就不应该存有敏感。
我回去。冲着他们笑,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我说。
陆宽站起来。他说。苏末,我要你跟着我去上海,我们结婚。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来爱我。
苏末,这是我的事情。
陆宽的父亲对他说,我要带你去上海。
可以,和苏末。他回答。
他看到了他的固执。是。结果终究是妥协。
他说。苏末,我要你跟我结婚。
你为什么一定要抓住我?
我爱你。
陆宽,我们一起长大。我了解你的依赖。你走吧,我会去看你。
他用眼睛看住我,他大声的喊叫。他说。你知道吗?你不能够离开我。
我笑了。
你怎么不去吃屎。我说。
陆宽走了。去了上海。
我送他去机场。我轻轻地拥抱他。
苏末。你太过固执。你从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爱。你需要思考。来找我,我们结婚。
我点头。
他把手指放在我的眼睛上,下滑。
记住这种味道。他说。
我想,他的手指粘有我的泪水。
12.你恨我吗?羽生说。
我走过去,把她的头按在我的肩膀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我不恨你。我说。
我不恨她。她是个寂寞的女人。她做任何事情都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对她说。羽生。不要有太多欲望。你适合过安宁的生活。你的浮躁,毁了你。
羽生哭了。发出声响。
我不知道这个城市有多少寂寞茫然的人。这些人不快乐。得不到自己期许的幸福,他们固执的相信宿命的存在。他们不懂得奔跑,宁愿痛苦的伪装着安静。其实却比任何人都要浮躁,蠢蠢欲动。骨子里透露着不安稳。懒散,疏离,怨天尤人。不过他们却目的纯粹。只是为了,活着,一辈子的活。
羽生开始频繁的出入酒吧。她喜欢去那里买醉。喝酒,调情,结识陌生人,然后在半夜的时候,坐空荡的夜车回家。我睡不着,听到她黑暗中冰冷的喘息声。她躺在我身边,伸手摸索我的手指。握住之后,安然入睡。
突然收到陈的信。
他说。苏末,我非常想你。最近总是出现幻听,听到你在唱歌。似乎你就在我身边。我没办法忘记你。
我知道羽生跑去找你。照顾好她。
我要结婚了。她是漂亮简单的女子。对我很好。
他信上的文字断断续续,像一张布满划痕的唱片。这个看似坚强的男人,仍旧选择了逃离。他没错。他在进步。他开始懂得追求肆意安稳的生活。他停了下来,他找了个人陪在自己身边睡觉。
看着床头木头像框里面的照片。天安门。巨大空落的广场。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碎花裙子。光脚穿球鞋。脸上是寂寞。那年,羽生18岁。孤身去北京旅行。用大半天的时间坐公车去找天安门。她感觉到疲倦。我看到大片的人群,我看到他们笑,我觉得冷。她说。18岁。已经是一个能够独立的年纪。
他在信上叫我照顾好她。我想找到他,跟他说,我无能为力。
晚上,穿着睡衣坐到门口等羽生回来。到店铺买劣质的香烟来抽。两块五。红色的盒子上印着大朵的山茶花。吸进去,粗劣的味道涌进胸腔,感到疼痛。昏黄斑驳的路灯下面偶尔有行人经过。他们眼神镇定,仓促而过。又是像鱼一样落寞的人群。夜深时,路灯的颜色开始变得更加暧昧。我躲在阴影里,好似在窥视这个世界。有人从远处走来,喜欢盯着看。两个女子。她们在要分开的时候抵在墙壁上近乎抓狂的接吻。像两头被欲望充斥着的兽类。怕被遗忘,而在彼此的嘴巴里探索柔软潮湿的味道。她们把指甲陷在对方温热的手臂上,她们把情绪带在身体上,扭动着歇斯底里的激情。然后她推开她,你走吧。她说。她拥抱她,亲吻她的头发,离开。她从口袋里拿出烟来,把包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她蹲在地上找打火机。点燃。靠着墙壁坐下来,不耐烦地把散乱在地面上的物什重新塞了回去。她很用力地吸食,像一个饥渴的噬毒者。她的脸上有浓而肮脏的装容,散着头发。已经不是在天安门照相的18岁女子。我走过去叫她。羽生。我说。
她抬起脸来看我,她笑。
苏末,她说她爱我。你知道,我多么希望有人能够爱我。
我的手用力的煽过去。我叫她跟我回家。她掩着脸大声的哭。没完没了。
我不知道我能为她做些什么。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被人群遗弃,得不到帮助。他们把宿命当成了信仰。他们在拥抱的时候感觉不到温度。他们泪腺发达。他们开始不愿意思考。这类人渐渐就会变得不再甘心,无法妥协。
不久,有一个人来找我。我认得出她是那晚与羽生接吻的女子。
我知道羽生的事情。她杀了人。
你想说什么?
你必须要给我钱,否则我会去报警。
我以为你爱她。
爱。我的确爱她。但跟钱比起来,她什么都不是。
我笑,我笑着把她赶了出去。
我没有钱可以给她。
人的欲望有时候非常可耻。贪婪,觊觎。永远无法找到满足感。喜欢变本加厉的需索,直至死亡。
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羽生。因为她说,她爱她。
我突然发现所有的事情我都不能够左右。就像羽生平静的跟我说,她想要离开这里,她开始厌倦。
苏末,你必须跟着我走,我们得永远在一起。
你想要控制我吗?你做不到,羽生。
她开始变得暴躁。她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臂,她吼。她说,为什么不可以?我当然可以控制所有的事情。她摇晃我的身体,歇斯底里的尖叫。她的头发散在我的脸上。她的身体上还有残留的香水的味道。她把眼泪滴落在我的皮肤上,冰凉。我听到她说,苏末,陈爱上你了对吗?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是。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13. 羽生开始不许我离开她半步。
我渐渐开始出现了耳鸣的症状。无法轻易进入睡眠。疲倦,精神萎靡。仍旧喜欢仰着头看向天空,它多美,泛着幽幽孤冷的光。像夤夜游走的轻狂少年,他们的眼睛里面有这样的光。孤高,残暴,还有凌驾在欲望之上摇摆不定的命运。那里存在着崭新的激情。它需要人们的探索。是一些道听途说,口口相传的资讯。我想起父亲,乔安和一切曾经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这些人生死未卜,只留下了凝滞在此黑冷敏感的笑。这笑使面部的肌肉变得不再自然,歪曲的表情,像极禁锢在牢笼中发怒的兽类。露出的牙齿,可能会成为日后插向我胸口致命的刀刃。我闭上眼睛,听,多么嘈杂。
羽生变得非常邋遢,不喜欢洗澡,头发油腻的黏在一块儿,脸上张出大片的灰褐色雀斑,瘦。挽着发髻,穿上宽大的棉布衬衣去市场买菜。回来把新鲜的猪骨蔬菜放进大口的汤锅里,文火慢炖,她情愿把整个下午的时间都用在厨房里。看到她笑,我觉得恶心。她似乎已经不再真实。像带着一副能够遮蔽的面具,试图让人们借助想象,浮夸她所表露出来的美好。而面具下面却是一张被多舛命运腐蚀过的脸。它血肉模糊,有糜烂的味道。像妇女经期的血液。她的笑,便是如此。
吃饭时,她抬起头对我说。苏,我爱你。
年少时,我渴求能够拥有一段稚纯朴素的感情。没有性,没有索求,没有欲望。单纯得像两个在一块儿荡秋千的幼儿。那样的纯净美好。这是友情。女性与女性之间的友情。因为彼此共同的心意而相互靠近。紧贴肌肤,以求达到摆脱冰冷的温度。羽生,这不是爱,你不爱我,你爱的只是他的影子。
她听到我的话,愠怒地把碗里的汤从我的头顶倒下去。它流进我的领口。我感觉到了不再冰冷的温度。我扬起头看她,她的手掌用力地打过来。
她说,你看,你看看我的手,我从没这样辛苦的为任何人煮汤。我对你的好,你必须要明白。
她拿着毛巾给我擦干净。她把手伸进我的衣口,贴着肌肤找到心脏的位置。她的手停在那里。她说。母亲死的时候,我同样如此抚摸,而她却安静冰冷。
她将嘴巴贴近我耳朵,她说。苏,死亡是恬适美好的。对吗?
我推开她。我讨厌从你嘴巴里面弥漫出来的味道,它像粪便。我说。
我陪羽生去菜市。她会精心的挑选萝卜圆葱,然后与商贩讨价还价。经常与迎面撞过来的菜农争吵。她像一条在妊娠中的母狗一样敏感警觉。她如今已经渐渐趋于毁灭。我在那儿还看到一个女人,后面跟着两个稚幼的孩子。她的臂弯里挂着买好的食物。回过头来,是乔安。她看到我便抓着孩子的手匆匆离开。我看着她慌乱的背影,说不出话来。她逃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所以她不幸福。
羽生买了活的乌鸡。我听到厨房里面惨烈的叫声。过了很久才安静下来。她把它活活的放在锅里煮。她说,这像是一场盛大的洗礼。这是死亡前必须要承受的痛苦。否则,杀掉它就变的没了意义。这个女人,曾经或许是忧郁文雅的少女。现今的她依旧年轻,应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而她却已经变得如此的残暴不堪。她的残暴是印证她曾经所承受的疼痛,她试图以此来使所有的生命同她一起担当。
我决定离开她。
我简单的收拾了东西。她说,你干什么?
羽生。我必须要有自己的生活。
这难道就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谁都无法理解你的伤痛。你根本不需要我在你身边。去吧,像我一样去找爱的人。
她哭。苏。别走。你不可以离开我。
她突然狠狠的把我推进房间,从外面把门锁上。我靠在门上,听到她传进来的哭声。
她咆哮,苏末,你得爱我,你得像爱陈一样的爱我。
是。
是陈毁了她。
是爱。
毁了她。
14. 电影里面,他们站在寒风中。他敞开大衣把她的身体放进去。他抱着她。她轻声对他说,我们就这样一直站到天亮好不好?他说,好。这是还未被毁灭的爱。在不久后的将来,这会成为分手后彼此间最为温暖的记忆。
羽生微笑着坐到我身边。今天她的头发很干净,脖子上有栀子的味道。她说,苏末,我要你爱上我,像爱陈那样的爱我。我淡漠的摇头。为什么不可以?我是要他明白。疼。疼,你知道吗?她微笑的拥抱我,然后从身后拿出一把锐利的刀刃,在我心脏的位置扎了下去。我听到她说,苏末,你知道了吗?
我醒了。额头上有冰冷的汗水流下来。我就这样狼狈得从一场似乎已经蓄谋已久的杀戮中挣脱出来。对于这样的梦,我感到恐惧。我捂住胸口。那里似乎仍旧残留着羽生手指的温度和气味。她曾经抚摸过那里,刚刚还将冰冷的利器迅速的插了进去。剧烈的疼痛过后,它却仍旧那样完好的跳动着,有起伏,有肉体的温度。
这是生。里面有爱。因爱而恨。如同少年时的我们。偏执,静默,言不由衷。成长之后,不再这样。
爱也就消失了。
羽生打开门允许我出来。她上厨房盛汤给我喝,白瓷碗里有大块儿的瘦肉,我感觉到剧烈的恶心。她看着我笑。她的手指被烫出大片粉红色的凸泡,有的有结痂后绽裂地痕迹。她说,喝吧。我熬了一整天。
羽生,你的头发太脏。我帮你洗洗吧。我说。
她安稳的坐到椅子上,我透过镜子去看她的脸,已经不是在天安门前留影的那个少女。她的头发这样的长,像海藻一样浓密。面容上是深不可测的苍凉。因为爱,她一无所有。她无辜。并且寂寞致极。那是深入骨髓的寂寞,它在她的灵魂里凄厉的叫嚣。她的爱。这样的爱。和一个不属于她的男人。她不甘妥协。却保持着一个毫无意义的寂寞姿势在空洞寂静的屋子里独舞。身边没有他的爱人。没有光线和可以靠近的温度。甚至不能够呼吸。寂寞跟她说,羽生,你得死。必须因为执拗的爱,而脆弱的死去。你无法证明你能够被爱。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应该是可耻的。所以,你别无他选。
她无法反驳寂寞的话。因为寂寞是对的。她死了。
她的头发上还粘着未被洗干净的泡沫。它们似乎已经漂浮到了空气里,粉红色的。我仰起头看,却没有办法抚摸。她因为剧烈的挣扎和惊恐,面容还尚未能恢复平静,保持着一贯倔强却又力不从心的神情。子弹打到额头偏左的位置,弹孔还在汩汩的涌出血液。黏湿的头发纠结在一起挡住她一边的耳朵。我不敢靠近她。她死了。就在我面前。我不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匆遽,无法得到倾诉和哭泣的权利。她应该累了,但她还没有来得急握住我的手指,就睡了。
警察破门进入的时候,她的反映很迅速。举着菜刀抓狂一样,她砍伤了他们的手臂,局面没办法控制,暴力拒捕。她被击毙了。
死亡并不能作为一个故事的结局出现。它不是重点。只是应该在适宜的时间里面轻描淡写,目的是为了让她在人们的记忆里丧失掉温度。而我们却应该一如既往的保持着寂寞的姿势存活下去。忘记旧的痛苦,去迎接新的痛苦。继续警惕的看住周遭的人能否对自己的生活造成威胁。如果能,就杀死他。不然,就被他杀死。
羽生把我关在屋子里的那些时日,很可怕。我总是处于一种极端的清醒状态,饥饿,冷。我恐惧她会突然有一天打开门,微笑的坐到我身边,并且在拥抱我的时候用利器扎进我的心脏。像那个梦一样。流了一屋子的血,然后在散发出浓烈臭味的时候伴随着尖叫声被人发现。请允许我的敏感。因为,我只是希望活下去。是。是我报的警。
我在一个陌生的路边行走,发现这时的天空有大海的气质。风刮过脸上泪水的时候,散发着咸涩的气味。我坐下来。可能过了一个小时。它开始泛出微弱的绯红色的光。它照亮了大海,照活了生命。我只是希望可以不断地,不断地靠近它。
是。天该亮了。
15. 看到昆德拉书上的一段话。他讲的是一个女子十六七岁的时候,想要成为一种玫瑰香,一种四处扩散的香味,四处去征服。她希望就这样穿透所有男人,并通过男人,去拥抱整个世界。是。我看得出,她想拥有的是整个世界以及整个世界的男人。
而羽生,她执拗的追逐,让她失去了整个世界和她的男人。
退掉宿店,重租住在一个窄小的民房里。这栋楼很旧,红色砖头的墙面,五层高。楼顶有因为残破不堪而被废弃的木头阁楼。走廊很长,偏北,没有阳光。需要摸索着锁孔打开房门。陈旧磨损的灰黑色地板。铸铁单人床。有因为破损而露出海绵的杏黄色皮质小沙发。大而长的原木桌子。把羽生的照片摆在上面。打开窗户,外面是大片的花园。居民在竹竿上晾晒的棉布床单。狗和正在嬉戏的孩子。
最近不断地梦。里面有父亲和母亲。他笑。她血水淋淋。他们有爱。并且,它让他们能够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接到一个律师的电话。我去他的办公室里见到他。
他说,你和尹羽生是什么关系?
我爱她。
她把遗产留给你。酒吧,房子以及存款。还有这封信。
她怎么会来立遗嘱?
你不知道?癌,是癌。
我平静的笑了。我不知道这个笑意味着什么。更是没有任何人知道。
多么滥俗。
打开信。有羽生的字迹。她说,苏末,我什么都可以给你。请你把陈还给我。
喜欢倾听。那些欲望。固执。冰冷。艳红的大簇花朵。水。引擎。沙滩以及呼啸着的风。那些似乎是内心的声响。缠绕。占有。渴望。记得羽生。我们曾在街边肮脏的面馆里一起吃粗劣的牛肉面。她加了一块钱的牛肉。她把脸埋下去专心地吃。热气在她的头发上升腾。抬起头,是她的脸。没有刻意的装容。却是温饱得当后满足的笑。笑得那样的虚无,不切实际。是潮湿而后的小心。然后迎着我诧异的目光,平静的说。是。是我。活着的时候,她希望跟我一起去越南生活。那里有新鲜的芒果和牛肉米粉的小吃摊。煮汤的时候可以放些当地的薄荷香料。可以光着脚走路,奔跑,尖叫。可以在路口陈旧古老的建筑下面拍照。蹲在街边抚摸流浪狗的脖子。夜晚在酒吧喝啤酒,向慕尼黑的鬼佬们要烟和打火机。坐到公园的长木椅子上看越南女人明亮的眼睛。穿着洁白的越南丝跳舞。在路边高大的树木下面大声说话,哭泣。这是她所热爱的生存方式。华丽的美感。荒芜。她这样说过。
带着未能被完成的心意。带着爱。失望。湿淋淋的头发。她死了。
陆宽。你得回来。
他在电话里说。好。
陆宽。如果我消失,你会记得我吗?
是。我会记得你。
一直?
一直。只要能够活着。
然后,相对沉默。只是抽烟。
我闭上眼睛。听,起起落落。童年。爱。温暖。死亡。发白的天空。不是。大海,它是大海。





